三年后,摄政王府还是那个摄政王府,只是府里最受宠的小祖宗,已经长成了九岁的小姑娘。
“阿木哥哥,这箱子放左边。茸光,你别把柳干爹送来的药匣和秦干爹的弩放在一起,上回它们差点打起来。”
呦呦蹲在廊下,正一本正经地指挥人分礼。她个子比从前高了不少,站着时已经能碰到花窗下沿,脸蛋却还是圆润,笑起来两个小梨涡浅浅地陷下去,看着就让人想捏一把。
她手腕上缠着一道细细的金线,下一瞬,那道“金线”扑棱一下,展开三对薄如金箔的翅膀,飞到她肩头,变成一只巴掌大的金蚕。
“你再这么分,等会儿礼还没送完,人先被你折腾晕了。”小金嫌弃道,“过个生辰而已,怎么比上朝还麻烦。”
它如今已经彻底进化,想大便大,想小便小,平日里懒得动时就缩在呦呦腕上装饰品,高兴了便飞来飞去,口吐人言。只是这世上能听懂它说话的,依旧只有呦呦一个。
呦呦抬手弹了它一下:“今天来的人多,当然要分清楚。上回七叔送来的那堆地契,顾干爹都念了半天。”
“那是因为你们中原人写字太绕。”小金振振有词,“照我说,喜欢就拿,不喜欢就扔,最省事。”
“你闭嘴吧。”呦呦道,“你上个月把柳干爹的雪参啃掉一半,我到现在还没替你把账抹平。”
小金立刻心虚地闭了嘴。
阿木抱着一摞礼盒,站得笔直。他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憨憨跟着呦呦跑的小孩了,眉眼长开了些,肩背也挺了起来,抱着东西时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稳重,只是开口还是一如既往地老实:“呦呦,这个要放哪儿?”
“那个是皇帝哥哥送来的,放前面。”
“哦。”
茸光站在一旁,已经比从前沉得住气许多,闻言却还是嗤了一声:“放前面做什么?他待会儿还要亲自送一次,摆明了怕别人不知道是他送的。”
阿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认真点头:“也是。”
呦呦托着下巴看他们一眼,笑了:“你们两个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了。”
“谁跟他像?”茸光皱眉。
“我不跟他像。”阿木也跟着摇头。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偏过头去。
院中安静了一瞬,随即便传来一阵轻笑。
笑的人是叶无双。
三年过去,他也早不是当年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了,如今十六岁,眉目清俊,神情温和,站在那里时自有一股不疾不徐的从容。
更重要的是,他那双天机眼已运用得极好,偶尔一眼,便能窥见将来极短的一角。
他走上前,把手里的礼单递给呦呦:“都对过了,没有漏的。”
呦呦接过来,冲他弯了弯眼:“无双哥哥最好。”
叶无双失笑:“你这话最好别让几位干爹听见。”
这倒是实话。
这三年里,干爹们对呦呦依旧宠得没边,只是宠法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见她想吃什么便给什么,想玩什么便陪什么。
如今她大了,众人宠她,便成了教本事、铺路子、备后手。
墨渊盯着她练身法和骑射,秦莽教她怎么用弩怎么防身,萧澈名下的铺子庄子早不知记了多少到她名下,柳白衣和药不然一个给她配药,一个给她备毒,夜无痕在她院外添了不知多少暗卫,顾长风开始正经教她读书,诸葛流云则时不时教她认星象和避祸。
宠还是那个宠,只不过比从前更夸张,也更周全。
至于萧绝——
萧绝从来不跟别人抢这个名头。
“郡主,皇上到了。”
外头一道通传声刚落,茸光便冷笑一声:“来得倒快。”
呦呦站起身,拍拍裙摆,眼睛一亮:“皇帝哥哥来了?”
小金在她耳边哼哼:“他哪次不是第一个来?说是给你贺寿,我看心思根本不在贺寿上。”
这话,萧绝也早看出来了。
起初众人只当他少年心性,后来萧绝看着看着,眉心便冷了下来。
这个侄子,心思不正。
更准确些说,是狼子野心。
果然,萧云一进门,先对顾薇薇和萧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下一刻,目光便直奔呦呦去。
“安乐妹妹。”
三年过去,萧云已是个挺拔俊秀的少年天子。他穿着常服,手里抱着一只玉匣,说话时极力端着,眼底的笑却压不住。
呦呦快步过去:“皇帝哥哥,你怎么这么早?”
“朕怕晚了,礼物送不到你手上。”
他说着,便想把玉匣亲自递过去。
萧绝不动声色地横插一步,先一步将匣子接了过来,淡声道:“皇上有心了。”
萧云:“……”
呦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眨了下眼。
她如今大了,许多事虽不至于全懂,却也察觉得到。比如爹爹这两年看皇帝哥哥,眼神总比看旁人更凉一点。
只是她暂时还没想明白原因。
很快便到开宴时分。
今日是呦呦九岁生辰,王府里难得热闹。京中与王府亲近的几家都来了,几位干爹自然一个不落,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夜无痕都坐在了席间。
叶无双坐得不远,宴至中途,忽然抬眼看了萧云一瞬。
下一刻,他指尖微微一顿。
他觉得,今晚大概会出点事。
宴上贺礼一件接一件地送上来。
萧云送的是一对羊脂白玉如意,玉色温润,雕工极好,寓意也挑得直白,顺遂平安,事事如意。
萧澈一出手便是京郊两处庄子外加一串通宝钱庄的令钥,笑眯眯地说:“以后想拿银子,不必再记我账上,直接开库便是。”
秦莽送的是新打的一把袖弩,比三年前那把更精巧,力道却只大不小,拍着胸口道:“往后谁惹你不高兴,先射了再说。”
墨渊送了一匹早就替她挑好的小青骢,说等她再长大些,便亲自教她纵马。
柳白衣送的是一盒专为她配的养身丹药,外带一本他亲手写的药谱,面色淡淡地叮嘱:“能用毒,也得懂怎么保命。”
诸葛流云送了一块避厄玉牌,顾长风送了一套孤本书册,夜无痕则只放下一枚黑色骨哨:“有事吹它。”
药不然也来了,送的是一个看起来老老实实、实则里头分了十几层机关的小药匣,神神秘秘地说等她自己拆。
呦呦收礼收到最后,身边都快堆不下了,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两个梨涡深得像盛了蜜。
顾薇薇坐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都软了。
萧绝也看着她,神色难得松缓。只是每回目光扫过萧云时,那点松缓便会立刻淡下去。
偏偏萧云今日像是格外高兴。
少年天子原本酒量就一般,今日来敬他的人又不少。宗室长辈贺他年少有为,朝臣夸他明断有度,几轮下来,他便喝得耳根发红,眼神却越发亮。
叶无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萧绝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看见的那点未来,怕是拦不住了。
果然,下一刻,萧云便端着酒盏站了起来。
席间说笑声还未停,见皇上起身,众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萧云先看了看顾薇薇和萧绝,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又灌了一口酒,这才转向呦呦,脸红得厉害,语气却无比认真——
“安乐妹妹,等你及笄,朕就娶你为后!”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像是被人按住了。
呦呦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一脸茫然。
顾薇薇低头抵住唇,差点没笑出声。
诸葛流云扇子停在半空,心想这小皇帝真是胆大包天。萧澈先是震惊,随即眼底便浮起了看戏的笑。叶无双则十分平静——他早看见了。
下一瞬,主位上传来“砰”的一声重响。
萧绝拍案而起,脸黑得像锅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声音冷得几乎能把人钉死在原地。
“萧云!你给本王滚出去!”
这一声落下,萧云当场酒醒了大半。
他抱着最后一点少年天子的尊严,刚想说一句“皇叔,朕——”,两旁侍卫已经眼疾手快地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架了起来。
“皇叔!皇叔你听朕说!”
“朕是真心的!”
“朕不是胡言乱语,朕——”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侍卫一路架出了宴厅。
萧绝站在原地,脸色比方才更难看,指节都捏得发白。
顾薇薇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呦呦还在发懵,看看门口,又看看自己爹爹,最后扭头去问顾薇薇:“娘亲,皇帝哥哥为什么要娶我?”
顾薇薇对上她一双乌溜溜的眼,忍了又忍,才把笑意压下去,柔声道:“因为……他喜欢你。”
“喜欢我,就要娶我吗?”
“嗯……大概是他自己这么想的。”
呦呦“哦”了一声,还是有点没明白,却也没有再问。
她只隐约觉得,这句话似乎哪里不太对,所以爹爹才会这样生气。
而另一边,萧绝冷着脸坐回去,目光沉沉落在殿门外,心里已经给萧云狠狠记了一笔。
这一笔,绝不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