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叶氏山庄时，呦呦趴在马车窗边，回头看了好几眼。
萧绝把她从窗边拎回来，抱进怀里，语气淡淡：“先回京。”
呦呦窝在他怀里，认真想了想：“那皇帝哥哥会不会想呦呦呀？”
萧绝顿了一下：“会。”
马车入京那日，宫门大开。
小皇帝萧云竟又一次亲自率着文武百官来迎。
仪仗摆得很正，百官站得很齐，礼数更是半点不差。萧云站在最前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瞧着倒真有几分少年帝王的样子。可那点像模像样只维持到萧绝下车为止。
准确地说，只维持到他看见萧绝怀里的呦呦。
“臣等恭迎摄政王凯旋——”
百官话音刚落，萧云已经顾不得后头的唱礼了，眼睛一亮，直接从御阶上快步跑下来。
“安乐妹妹！”
他扑到萧绝面前，伸手就要人。
萧绝眉心跳了下，到底还是把呦呦递了过去。
下一刻，萧云抱住呦呦，低头就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左一下右一下，亲得特别响亮，半点都没藏着。
“你终于回来啦！”
呦呦被亲得咯咯直笑，抱着他的脖子晃了晃：“皇帝哥哥！”
身后文武百官集体沉默了一下。
萧澈站在后头，手里折扇一摇，悠悠感慨：“陛下这份心意，真是比迎接皇叔时还热烈。”
秦莽咧嘴：“那可不，咱们呦呦招人疼。”
萧绝面无表情地看着萧云抱着自己女儿不撒手，脸上没什么波澜，手却已经抬起来一次，像是想把人拎回来。顾薇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他才忍住。
入宫后，众人没先去歇，而是直接进了议事的偏殿。
归墟之事、顾清源之死、封界之阵、镇魔碑裂、以及只剩三年的期限，萧绝一一说得清楚，没有半句废话。
殿内越听越静。
萧云原本还紧紧拉着呦呦的手，听到后头，小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下去，连坐姿都更直了些。
“皇叔的意思是，”他看着萧绝，声音虽稚嫩，却已很稳，“若三年之内不能重新加固封印，归墟那道门就会再开？”
“是。”萧绝道。
“到那时，出来的就不止一个顾清源了？”
诸葛流云在旁边拱手：“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萧云沉默片刻，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属于孩子的认真。
“传朕旨意。”
殿中众人立刻肃然。
“自今日起，叶氏山庄列为皇家禁地。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按谋逆论处。”
“再调三千禁军，昼夜驻守山庄内外，分三班轮值，不得有失。”
“另命兵部与内卫共同存档，封锁一切相关消息，不许外泄。”
这一连几道旨意下得极快，连停顿都没有。
萧绝看着他，眸色微动，没说什么，只淡淡应了一句：“陛下英明。”
萧云原本还端着，被这句一夸，耳朵尖顿时有点红。
等正事说完，殿里的人陆续退下，只剩他们自己人。
萧云这才重新去拉呦呦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像怕她下一刻又要跑去什么危险地方。
他看着呦呦，神情郑重得像在下第二道圣旨。
“安乐妹妹，朕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他顿了顿，小下巴微微抬起，认真得不得了，“还有三年，朕等你长大！”
这话一出，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硬生生憋住，憋得扇子都抖了一下。
秦莽眨了眨眼，看看萧云，又看看萧绝，识趣地没吭声。
顾薇薇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笑。
只有呦呦完全没听出大人们那点微妙，反而觉得这话很对。
她立刻张开小胳膊，抱住萧云，奶声奶气地回他：“皇帝哥哥也要快快长大，到时候我们一起打坏人！”
萧云抱着她，用力点头：“好！”
萧绝在旁边站了半晌，最后只冷淡地说了一句：“陛下先把自己每日的功课做完，再谈旁的。”
萧云一点也没退缩，抱着呦呦抬头看他：“朕会做完的。”
萧绝：“……”
顾薇薇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当晚，皇宫直接摆了庆功宴。
说是庆功，其实更像一场真正松了口气之后的团圆饭。
几位干爹都到了，连平日最不爱热闹的都没缺席。
墨渊还是那副沉稳又带点憨厚的样子，被几个孩子围着问北境打仗的事，回答来回答去都是一句“还行，不难”，听得秦莽直翻白眼。
萧澈还是一如既往地骚包，刚落座就嫌宫里的乐舞不够热闹，挥手加赏，金叶子跟不要钱似的往外送。宫人们谢恩谢得嘴都快合不上了。
秦莽嗓门最大，一句“都敞开了吃”差点震得案上酒盏都晃了晃。
柳白衣照旧高冷，坐在那儿像谁都别想靠近三步之内，偏偏眼神总往呦呦那边飘。
药不然依旧疯癫，笑眯眯地说自己特意做了“药膳糖丸”给呦呦补身子，结果还没递过去，就被呦呦当场拆穿：“这个不是糖，是药干爹骗小孩的坏东西。”
殿里当场笑倒一片。
阿木、茸光、叶无双，还有石头和春丫，也都被安排在离主位不远的席间。
阿木还是有点憨，坐得比谁都规矩，怀里还抱着犼骨，像生怕一松手就会丢。
茸光一脸“别来烦我”的样子，嫌这也麻烦那也麻烦，偏偏手上没停，默不作声地给旁边最小的孩子剥果子。
叶无双伤势还没完全好，脸色仍有些白，却也被呦呦强行招呼着多吃了半碗甜羹。春丫和石头起初都拘谨，后来被几位干爹和小伙伴带着说笑，很快也放开了，席间一直有笑声。
整个大殿都热热闹闹的。
只有萧云坐在高处龙椅上，明明面前御膳摆了一桌，却几乎没怎么动。
他一直侧着身看呦呦。
内侍提醒了一次：“陛下，菜要凉了。”
萧云“嗯”了一声，没吃。
过了会儿又问：“安乐妹妹那边的甜汤送过去了吗？”
内侍忙道：“已经送过去了。”
他这才勉强放心，又继续看。
萧绝坐在下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小团子——一会儿被秦莽逗，一会儿被萧澈塞果子，一会儿又要跟茸光比谁吃得快，连柳白衣都隔着半张桌子盯着她别乱吃东西，连龙椅上的小皇帝都恨不得把自己那桌御膳都搬过去。
他本该高兴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高兴。
那是他的女儿，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小东西。如今人人宠着她，人人都把她当自家孩子看，他当然骄傲。
可骄傲归骄傲，心里那点酸意也是真的。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顾薇薇坐在他身边，瞥见他这动作，侧过头来看他，眼里带了点笑意：“怎么，王爷这是高兴，还是吃味了？”
萧绝面不改色：“本王吃什么味。”
宴至一半，宫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全都抬起头，眼睛亮了。
“烟花！”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下一刻，一群孩子呼啦啦全跑了出去。
呦呦也想跳下椅子，结果脚还没落地，就被萧云先一步抱了起来。
“朕带你去看！”
他抱得其实有点吃力，偏还不肯让内侍帮手，咬着牙把呦呦稳稳抱着，一路往最高的观台去。
呦呦搂着他的脖子，特别配合：“皇帝哥哥好厉害！”
萧云顿时更来劲了：“当然。”
高处风大，夜色却好。
满天烟花在宫墙之外层层炸开，金的、红的、紫的，一簇接一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底下孩子们仰着头惊呼，殿中的大人们也都走出来，站在廊下看。
呦呦被萧云抱在最高处，小脸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闭上了眼。
萧云低头问她：“你在做什么？”
呦呦小声道：“许愿呀。”
“那你许了什么？”
呦呦睁开一只眼睛，特别谨慎地看了看他：“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
萧云立刻闭嘴：“那朕不问了。”
呦呦重新闭上眼，很认真很认真地在心里念了一遍——希望爹爹、娘亲、皇帝哥哥、干爹们、小伙伴们，还有所有好人，都能平平安安。
不要受伤，不要被坏人欺负，也不要再掉进会塌的大冰宫里。
等她许完愿，才睁开眼，朝天上看去。
萧云抱着她，也跟着抬头。
他没有说话，只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他一定要快点长大。
——一定要保护好安乐妹妹。
烟花一场接一场，最后慢慢落尽。
宫宴也终于到了尾声。
萧绝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呦呦，顾薇薇走在他身侧。
萧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一家三口消失在宫灯尽头，才慢慢收回视线。
这一夜之后，叶氏山庄成了皇家禁地。
这一夜之后，三年之约也真正落进了所有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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