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回来得比预计的还快。
它从鬼市深处绕了一大圈，落回呦呦肩头的时候，身上还沾着一股阴湿的腥气。小家伙抖了抖翅膀，便冲着呦呦一通嘀嘀咕咕。
呦呦听得很认真，“爹爹，小金说，暗月楼里养了好多会闻人味道的大狗狗、大猫猫，还有盘在梁上的大蛇。我要是不去，它们会先发现你们的。”
原本定好的“外头接应”，立刻就不那么确定了。
萧绝沉默片刻，伸手把人抱进怀里：“跟紧爹爹。”
呦呦眼睛一亮，脆生生应下：“好！”
至于阿木，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他轻功最差，本来还打算自己咬牙跟上。结果夜无痕直接把人往背上一捞，人已经掠了出去。
阿木：“……我能自己走。”
夜无痕声音冷淡：“你太慢。”
呦呦趴在萧绝肩头，十分公正地安慰他：“阿木哥哥，你今天不是负责跑的。”
阿木一愣：“那我负责什么？”
“负责威风呀。”
阿木下意识摸了摸骨头，低低“哦”了一声。
四人没再耽搁，贴着鬼市最深处几条偏巷往里去。
越往里，人越少，巡逻的守卫却越多。原先还能听见些摊贩叫卖和讨价还价的动静，到了后头，只剩下脚步声、风声，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飘出来的血腥气和药味。
等摸到暗月楼外时，已近子时。
暗月楼就立在鬼市尽头，黑沉沉的一大片。
从外头看是一座楼，进了这片地界才知道，它不止一座楼，后头还连着院墙和地宫入口，层层叠叠，守卫森严。
楼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几个入口旁还各自蹲着凶兽，有獒犬，有黑豹，还有两只趴在石阶边吐信子的毒蜥。
呦呦小声吸了吸鼻子，趴在萧绝耳边道：“爹爹，左边那三只大狗狗已经闻到我们啦。”
她话音刚落，果然就见西侧那几头獒犬猛地抬起脑袋，鼻翼急促翕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巡逻守卫还没察觉出不对，只皱着眉骂了一句：“叫什么叫，老实点！”
可那几头獒犬根本不是平时乱叫的架势。
它们已经站了起来，背毛炸开，眼珠子死死盯着黑暗处，下一瞬就要扑出去。
萧绝眸色微沉，手已按上腰间兵刃。
阿木却在这时低声道：“王爷，让我来。”
阿木飞快从怀里摸出犼骨。
这东西一拿出来，连四周的空气都像被压了一下。
阿木定了定神，往前半步，抬手将那截犼骨对着几头獒犬轻轻一晃。
随即，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长啸。
原本已经蓄势待扑的几头獒犬，动作齐齐一僵。
下一刻——
扑通。
几头刚才还凶得恨不得咬断人喉咙的獒犬，竟齐齐趴伏在地，尾巴夹紧，脑袋死死贴着地面，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它们不是不想叫。
是根本不敢叫。
连带着旁边蹲守的黑豹和毒蜥都安静了下来，缩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惊扰到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呦呦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小声“哇”了一下。
“阿木哥哥，你真的好威风哦。”
阿木手里还攥着犼骨，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压着嗓子道：“不是我，是骨头厉害。”
夜无痕扫了阿木一眼，“行了，走。”
守卫只当那些獒犬忽然老实了些，根本没往别处想。
趁着一队巡逻刚刚拐过回廊，夜无痕指尖一弹，一粒石子精准打在远处木架上，发出一声轻响。那边守卫立刻被引走视线，他也在同一瞬间掠到西侧小门前，手上寒光一闪，门锁无声而开。
萧绝抱着呦呦，阿木跟在后头，四人鱼贯而入。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踏进暗月楼，才知道这地方比通天阁说得还要大。
地上这几座楼只是幌子，真正的暗月楼几乎全隐在地下。
里头石阶一层接一层，长廊蜿蜒，岔路极多，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房间。
门后透出来的气味也杂，药味、血味、香火味、兽腥味混在一处，闻得人头皮发紧。
呦呦皱了皱小鼻子，小声道：“这里面好难闻。”
萧绝嗯了一声：“忍一忍。”
“我能忍。”呦呦点头，又补了一句，“就是白无常好臭哦。”
阿木差点没忍住笑。
夜无痕却已先一步掠出去，压低声音：“跟上。”
通天阁给的消息只到外围，往里走，路便要靠他们自己摸。
夜无痕在前，负责看路、听息、拆机关。呦呦被萧绝抱在怀里，小脑袋却一点没闲着，时不时偏向墙角、梁上、地缝里，认真听那些小东西说话。
第一道机关，是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铃线。
夜无痕刚要抬脚，呦呦忽然抓住萧绝的袖口，小声道：“不能踩第二块砖。”
萧绝立刻停住。
“为什么？”
“墙上的小蜘蛛说，那块砖底下连着线线，一踩就会响。”
夜无痕闻言蹲下身，指尖在地上轻轻一探，果然从砖缝里勾出一根细若发丝的黑线。
他抬手腕一翻，那根线便被他悄无声息地割断了。
再往里，是一道藏在门楣上的毒针匣。
这回说话的是一只倒挂在梁上的蝙蝠。
呦呦听了两句，认真转述：“它说前面那个门会吐针，很坏。”
阿木本能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黑。
夜无痕却已顺着门楣摸到机括，匕首一挑，只听极轻的一声咔哒，数十根细针便无声弹出，被他用布一卷，尽数收走。
阿木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压着嗓子感慨：“你们两个凑一起，真的让人很难活。”
呦呦觉得这句像夸奖，立刻高兴地弯了弯眼睛。
萧绝淡声道：“前面还有得你看。”
暗月楼里不止机关，还有暗哨。
有的藏在拐角，有的窝在暗室，有的干脆贴着天花板盯人。
若不是阿木耳力极佳，能提前听出，又有呦呦从壁虎、耗子、蝙蝠那里听来消息，他们这一趟至少得撞上三回。
一回是回廊尽头打瞌睡的黑袍人。
一回是躲在屏风后的弩手。
还有一回，是一只肥得离谱的狸猫。
那狸猫窝在灯架底下，本来要叫。结果刚一对上呦呦怀里探头的小金，整只猫都僵住了，尾巴一夹，老老实实缩回角落里，顺便还很有眼色地给呦呦指出了另一条没人走的路。
呦呦听完之后，认真冲它点了点头：“你真是只好猫猫。”
“它说左边有人，右边安全。还有——”呦呦顿了顿，“它说白无常脾气很坏，老是拿脚踢它。”
这话一出，连萧绝眸色都冷了冷。
呦呦更是当场皱起小脸，十分护短地宣布：“那他今天死定啦。”
她声音不大，却说得很笃定。
阿木觉得，那只狸猫若在场，应该会很感动。
越往深处走，血腥味就越重。
原本还能听见些零散人声，到后头反而静了下来。墙上的灯也从昏黄变成了暗红，照得石壁上一道道痕迹愈发阴森。
阿木一边跟，一边压低声音道：“这里不对。”
萧绝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对？”
“血味太新了。”
通天阁给的路线在第七重石廊后便没有了。
再往下，是一条更窄的甬道，台阶一路往下，潮气更重，血气也像被闷在底下一样，一层层往上翻。
呦呦忽然趴在萧绝耳边，小小声道：“爹爹，前面那只红眼蝙蝠说，药味最重的地方就在下面。门上有个月亮，红红的。”
“血月殿。”
一炷香后，几人停在一扇黑石大门前。
门上果然刻着一轮残月，月痕浸着暗褐色，像是干透了的血。
殿门紧闭，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名黑袍人，气息沉稳，显然都不是外头那些寻常守卫能比的。
呦呦还想探头多看两眼，萧绝已经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脑袋，示意她别出声。
夜无痕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匕首从喉间一抹而过。
两具尸身被稳稳接住，轻轻放下。
从头到尾，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阿木看得背后发凉，忍不住小声嘀咕：“难怪听雨楼生意好……”
呦呦也看得很认真，随后得出结论：“夜干爹真的很会切东西。”
萧绝单手抱着呦呦，另一只手推上殿门。
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得发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呦呦小眉头一下皱紧了，阿木也跟着屏住呼吸。
殿内比外头更空，四角燃着幽红的灯，中间竟是一方巨大的血池。
白无常正盘膝坐在上面，双目紧闭，显然是在借着这池血修炼什么邪门功法。
他面色依旧苍白，可胸前那道被萧绝打出来的伤，竟已不像先前那样骇人。
萧绝踏入殿内的瞬间，白无常猛地睁开了眼。
眼里先是掠过一丝意外，萧绝竟能一路摸进暗月楼，直接找到他的血月殿。
随即，他便笑出了声。
“摄政王？”
“你居然能找到这里。好，好得很！”
白无常扶着石台站起身，踩着血池边缘一步步走了出来。
“本座还想着，等伤势再稳些，亲自去找你。”他脸上笑意阴冷，声音里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不少事。”
萧绝神色不动，只抬手把呦呦放到自己身后。
“阿木，看着她。”
阿木立刻应声：“是。”
呦呦乖乖站在萧绝身后，只从他腰侧探出半个小脑袋，瞪着白无常，想起了那只被他踢过的狸猫。
萧绝目光落在白无常身上，声音冷得像冰。
“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白无常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死期？”
“谁死，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