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驶入清水村,夜色已朦胧。
远远的,便能看见自家院门口那盏昏黄的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静静地等待着归家的人。
林清山将牛车停在后院,一家人陆续跳下车。
灶房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炊烟已经散尽,饭菜的香气却还萦绕在院子里没有散去。
周桂香听到动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一家人都回来了,便扬声招呼道,
“回来了?正好正好,饭菜刚端上桌,快去洗手吃饭!”
一家人应着,各自去井台边洗手,然后鱼贯走进堂屋。
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碟咸菜,一盘清炒萝卜丝,
还有一碗蒸蛋羹,简简单单,却热乎乎的,正适合秋夜的凉意。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油灯的暖光映在每一张脸上。
土黄趴在桌腿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桌上。
饭过三巡,张春燕放下筷子,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笑意,开口道,
“今日我已经跟我二哥说好了,他回去接人了,明日就把我二嫂带过来。”
周桂香一听,眼睛亮了一下,
“哟,这么快就说好了?你二哥没推辞?”
张春燕笑了一下,
“推辞了,但我把他骂了一顿,他就答应了。”
一家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林清山端着碗,喝了一口粥,转头看向林清舟,
“清舟,那明日咱们怎么安排?”
林清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道,
“明日你们照常出摊,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我跟着一起去镇上,先把定好的车厢取回来。”
林清山点了点头,
“行,那明日还是一早走,先把爹和晚秋送到地方,然后我陪你去取车厢。”
林清舟应了一声,又端起碗,继续喝粥。
周桂香坐在一旁,听着兄弟俩三言两语就把明日的事情安排好了,心里头有些感慨,又有些踏实。
她转头看向晚秋,目光里带着关切,
“晚秋,你今日在外面玩了一整天,怎么样?那位陈小姐没有为难你吧?”
晚秋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没有,宝儿待我很好,我们还去吃了聚贤楼,去听了戏,去汲古阁买了书。”
她说着,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两本新得的书,放在桌上,
“宝儿还送了我两本书。”
周桂香虽看不懂是讲什么的书,但看到那两本书的纸张洁白,装订齐整,封面上还有工整的墨字,便知道不是便宜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书页,又缩回手,像是怕弄脏了似的,脸上露出一种又欣慰又踏实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人家小姐还愿意送你书,说明你们处得好,没有刁难你,娘就放心了。”
晚秋看着周桂香那副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样子,心里头暖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将书收好,继续吃饭。
一家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将饭菜打扫干净。
周桂香和疏影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刷,林茂源坐在堂屋里喝了杯茶,便起身回了正房。
林清山两口子和林清芬两口子也各自回屋歇下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草丛里低低地鸣叫着。
南房里,油灯还亮着。
晚秋坐在床边,将今日买的那两本书拿出来,放在膝上翻看。
林清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却没有翻开,反而看着晚秋翻书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林清河干脆放下医书,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本《水经注》上,
仔细看了看书页上的字迹和装订,不由得赞叹了一句,
“这书印得真好,字迹清晰,装订也结实,纸张也好,这样的书,怕是不便宜。”
晚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
“嗯,确实不便宜,这就是交一个有钱好友的好处吧。”
林清河被她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道,
“你怎么这样说话?听着怪坏的。”
晚秋抬起头,看向他,
“我说的是实话呀,宝儿有钱,她愿意送我东西,我接受了,
是因为我知道她是真心想送,不是为了施舍我,也不是为了让我欠她人情。”
“朋友之间,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
不必因为对方家境好,就觉得接受她的好意是一种亏欠,
也不必因为自己家境差,就觉得低人一等,
大大方方地接受,大大方方地回报,这才是处朋友的正道。”
“你从哪儿听来这么多道理?还讲得头头是道的。”
林清河疑问,
晚秋笑了一下,随口道,
“在宝儿家看的呀,她爹书房里书多,我每次去都能翻到些有意思的,
今日跟你说的这个,是从一本叫《长短经》的书里看来的,讲的是识人辨物,去伪存真的道理。”
“上面有一段故事,说的是,
昔者卞和献璞,楚王刖之,非和之不忠也,乃王之不明也,
及文王即位,和乃抱璞而泣,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
王使人问之,和曰,
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
此所谓物有似是而非者。”
晚秋看向林清河,解释道,
“这段话是说,卞和向楚王献玉,楚王不识货,砍了他的脚,
后来新王即位,卞和抱着玉在荆山下哭了三天三夜,哭到眼泪流干了,流出血来,
新王派人去问他,他说,
我不是为自己被砍了脚而悲伤,我悲伤的是,明明是块宝玉,却被当成石头,
明明是个忠贞之人,却被说成是骗子。”
晚秋又道,
“我今日跟你说的那些话,意思也差不多,
宝儿对我的好,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心里有数,
若因为自己家境不好,便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
那岂不是把宝玉当成了石头,把真心当成了施舍,
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友人。”
林清河听完晚秋这一长串的解释,忽然沉默了一瞬。
《长短经》,他都没听说过,更没有看过。
不知从何时起,晚秋读的书,已经比他多了....
林清河看着晚秋膝上那两本新得的书,又看了看她提起那本自己没听过的书名时自然而然的神情,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些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他垂下眼帘,没有再追问那本书的内容。
忽然,林清河感觉自己脑门火辣的疼了一下。
“砰!”
“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