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目光从沙盘上抽出,吐出一字:“进!”

    崔武带来的消息简短而耐人寻味:密探发现一支军队踪迹。

    “军队?在何处?人数有多少?”

    林峰微微蹙眉,详细追问。

    当前北蛮与靺鞨军主力都在金陵,怎么会忽然出现其他军队的踪迹?

    “大人,对方人数有两千人左右,扮作商队走水路向东。”

    “表面上分了三个商队,实际上就是一伙人。”

    “我锦衣亲军的兄弟试探过,商队大部分人都是行伍出身,且是汉人。”

    崔武的眼眸里透着冷意:“末将怀疑,是忽然失踪的朴熙、曹森所部人马。”

    曹森、朴熙率领军兵离开金陵,到处抓捕壮丁、抢夺粮食。

    此事昨日乾军才得知消息。

    原本准备待正式开战后分兵收拾曹森、朴熙,不成想他们忽然消失了。

    林峰沉吟片刻:“朴熙与曹森怎么会忽然走水路?再说,两千多人的队伍要准备多少商船?”

    “他们向东走水路,要去何方?入海?”

    崔武也觉得奇怪,道:“若商队真是朴熙、曹森,他们不该背弃北蛮。”

    “何况向东入海,茫茫大海他们如何生存?”

    “两千人的军队虽然数量不多,但关系到朴、曹两个贼人,请将军定夺。”

    林峰当机立断,命郑森连夜率领水师,追击商队。

    无论对方是不是曹森、朴熙所部,都要拿下查清楚。

    郑森自长江攻克后,便留在金陵,在长江练兵。

    郑森领命后摩拳擦掌,连夜出兵追击。

    翌日,乾军对金陵发起猛攻。

    金陵,战火重燃。

    开平元年,十一月下旬。

    北蛮,神武城。

    皇宫,皇帝的寝宫内外,被甲士把守着。

    一青年身着北蛮官服,踏着夜色提着一个食盒,走到了寝殿前。

    负责戍卫皇帝寝宫的禁军统领亲自为他打开门,交代了一句:“动作快些!”

    青年微微颔首,也不言语,轻手轻脚地入了殿内。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青年加快脚步,走入内殿。

    这里亮着几盏灯火,照亮出床榻上脸色苍白的皇帝面容。

    “陛下。”

    青年弯腰行礼,呼吸有些急促。

    皇帝海山睁开眼,看着青年片刻。

    “你……是何人?”

    皇帝海山自从被软禁后,便无法与外人交流。

    每日身边的人,从侍卫到内官,都是铁穆耳精挑细选的心腹。

    “陛下,微臣原定州刺史朴宝玉。”

    “如今,在大殿下身边当差。”

    皇帝海山用力睁大眼睛,看了又看。

    这次皇帝终于认出了朴宝玉。

    “原来是朴大人,呵呵。”

    “你来此有何事?”

    朴宝玉掀开食盒,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微臣奉大殿下的命令,来……来给陛下送饭。”

    朴宝玉的神情很不自然,不敢去看皇帝海山的眼睛。

    皇帝海山闻言,沉默了片刻。

    “老三,败了?”

    皇帝海山虽然虚弱,脑子却不糊涂。

    他每日的饮食起居都专门的人照顾,今天朴宝玉忽然来了。

    他是个汉人,也是铁穆耳的亲信。

    故朴宝玉来的目的是什么,海山已经猜到了。

    朴宝玉将鸡汤端出来,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水。

    “启禀陛下,三殿下……他兵败北海城,引火自焚了。”

    朴宝玉的心疯狂跳动,端着汤碗的手都在颤抖。

    尽管一路上朴宝玉做了数次心理建设,事到临头仍免不了紧张。

    泪水从皇帝海山的眼角流下。

    “朕错了,朕不该将他们三兄弟叫去汉地。”

    “朕早就该册封蒙哥为储君,唉!”

    事到如今,说再多的后悔的话也无用了。

    皇帝海山一声叹息,看向朴宝玉:“铁穆耳派你来送朕最后一程?他不敢来见朕?”

    朴宝玉咽了一口唾沫,道:“铁穆耳殿下还在路上,陛下,该喝汤了。”

    “您喝了汤,微臣才能去交差。”

    皇帝海山看着朴宝玉手里的汤,凄凉一笑。

    “朴大人,你为铁穆耳做此事,就不怕将来家破人亡?”

    “铁穆耳薄情寡义,焉能放过你?”

    朴宝玉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当然害怕铁穆耳清算他,但事到临头朴宝玉根本没有反悔的机会。

    “将汤端过来,朕自己喝。”

    人之将死,总要图个体面。

    无论这汤皇帝海山喝不喝,最终都要进入他的肚子里面。

    何必被人灌下去?

    皇帝海山将一碗汤喝完,整个人仅存的一点精气神都散了。

    他躺在床榻上喃喃自语。

    “朴大人,朕有几句话你带个铁穆耳,记好了,莫要忘了。”

    朴宝玉闻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微臣遵命!”

    皇帝海山闭上眼,只觉得肚腹中升起一股灼热与绞痛。

    “治大国如烹小鲜,北蛮幅员辽阔,要长治久安需勤政。”

    “安抚臣民,励精图治,不可耽于享乐。”

    “老三已经走了,莫要再害脱欢,让脱欢富裕地过一生。”

    “北蛮的大敌不是大乾,而是那大乾的镇国公林峰。”

    “若汉地的我军悉数被林峰诛灭,北蛮就要与林峰休战。”

    “否则一旦乾军北伐,我北蛮将永无宁日。”

    疼痛越来越剧烈,令皇帝海山的神志都开始不清醒。

    等到疼痛到了顶点后,反而不再痛了。

    皇帝海山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光彩。

    “若真到了乾军北伐,攻城拔寨的时刻,可有两计施行。”

    “其一,推举林峰承袭汉人皇帝大位。”

    “如此,汉地忠于大乾的人自会因为改朝换代,反对林峰。”

    “其二,与林峰和亲,将皇族女嫁给林峰。”

    “林峰终究会老去,待他死去,我北蛮方有翻身之日。”

    皇帝海山已经看清楚了,只要有林峰在,北蛮休想有好日子。

    但林峰不是长生不老的,只要林峰敢改朝换代,大乾国内的掣肘就会牵扯林峰的精力。

    到时候,北蛮与林峰和亲,缓和关系,就能获得喘息之机。

    休养生息几十年,待林峰故去,他的后人绝不可能有林峰的本事。

    “陛下?”

    朴宝玉抬起头,唤了一声。

    床榻上,皇帝没有回应。

    朴宝玉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凑到了床榻边上。

    “陛下?”

    朴宝玉的呼唤,令处于弥留之际的北蛮皇帝海山勉强睁开眼。

    他望着上空,喊了一声。

    “蒙哥……”

    “朕害了你,朕对不起你……”

    “蒙哥……”

    皇帝海山听闻蒙哥引火自焚的消息,心中悲痛又后悔。

    生命耗尽前,皇帝海山如此反复了两句,随后,彻底断了气。

    “陛下?”

    朴宝玉用手试了试皇帝的鼻息,片刻后,他放声大哭。

    “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