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守军主力,大多集结于北城。
以南城守将毛遂为首的南城守军,在敌军破城后,已然死伤过半。
南城门彻底失守,北蛮大军势必从南门源源不断涌入城中。
金陵,还守得住吗?
皇帝赵祯闭上双眼,久久沉默无言。
金陵是大乾最后的堡垒,一旦陷落,便与彻底亡国无异。
深重的疲惫席卷周身,他太累了。
他几乎想就此闭眼,长眠不醒,彻底挣脱眼前这绝境残局。
“皇兄。”
见赵祯默然不语,燕王赵秉开口出声劝慰。
“北蛮军已然攻入城内,金陵已然难以坚守。”
“请皇兄振作,带领文武百官突围出城,退守湖州。”
即便金陵即将覆灭,赵秉依旧方寸未乱。
此前朝廷早已提前将皇族、勋贵及朝臣家眷转移至湖州。
没有了妇孺家眷的掣肘,朝廷撤离金陵的负担大幅减轻。
再者,金陵失守虽重创大乾根基,但只要朝廷尚存、皇帝在位,大乾便有复国希望。
尤其是北方战场,林峰连战连捷,这更是赵秉心中最大的底气。
晋王赵黎也随之劝说:“皇兄,诸位大臣正火速赶往皇宫。”
“您是朝野上下的主心骨,所有人都等着皇兄定夺局势。”
“皇兄万万不可灰心丧气!”
赵祯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京城已失,金陵再破,向南退守,只剩湖州,或是太祖起家的凤阳城。”
“朕这般步步败退,实在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纵使满心颓丧,赵祯依旧强撑身形,主持残局战事。
局势一如众人预判,南城失守后,北蛮兵马从城门蜂拥而入。
此前凭借城墙天险,乾军尚可勉强周旋。
如今屏障尽失,乾军根本无力抗衡北蛮与靺鞨联军。
城池南北皆受敌袭,陆英、赵秉、曹桂等人紧急商议过后,最终决定护着皇帝,从东城突围撤离。
深夜的金陵,满城喊杀声震天动地。
燕王赵秉披甲执枪,亲率禁军护卫皇帝车驾前行。
骤然前路掀起一阵骚乱,一名禁军快步来报。
“燕王殿下,前方发现鞑子兵马!”
赵秉紧握虎头亮银枪,厉声怒喝。
“禁军将士,随本王杀敌!”
他策马扬鞭,率先冲入敌阵。
阻拦前路的北蛮鞑子约莫三百人,依托街巷地形负隅顽抗,给禁军造成了不小阻碍。
所幸赵秉勇武过人,禁军将士拼死冲杀,方才将这支敌军击退。
鲜血顺着枪尖缓缓滴落,赵秉粗喘几口气,对身旁的曹鹏沉声道:“曹统领,这般拖延绝非长久之计。”
“你护送陛下车驾先行撤离,本王率八百将士殿后断后。”
此刻城中乱象丛生,北蛮兵马遍布街巷,留下来殿后,凶险万分。
生死关头,曹鹏没有多余言语,郑重向赵秉行礼,随即护着帝王车驾疾驰离去。
金陵突围一战,皇帝赵祯与一众朝臣的撤离,狼狈又仓促。
十余位大臣在突围途中与主力失散,尽数惨死于北蛮军刀之下。
燕王赵秉留守断后,浴血厮杀整整半夜才得以脱身。
他浑身带伤、气力耗尽,撤离金陵之时,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从马背上坠落。
金陵城外,东方天际泛白。
马车内,赵祯虚弱地支起身子,透过车窗遥遥望向金陵城。
此刻城内火光冲天,烈焰滚滚,不知是何处被敌军引燃,燎原大火席卷整座城池。
“朕今日弃金陵而去,此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两行清泪,悄然从赵祯眼角滑落。
一旁的掌印太监刘玺心如刀绞,强忍悲痛轻声劝慰。
“陛下切莫这般说,待抵达凤阳,陛下养好龙体,长安侯林峰那边定会传来捷报。”
“老奴坚信,陛下终能带领众人,重回京城,收复故土。”
赵祯闻言,只发出一声凄然惨笑。
“呵!京城?朕此生,恐怕再也无缘得见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剧烈咳嗽不止,身躯经此城破剧变,早已透支到极致。
神龙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深夜。
大乾金陵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副使陆孙,暗中勾结北蛮,临阵倒戈。
他诛杀南城指挥使毛遂,大开南城门,引北蛮大军入城。
乾军与北蛮联军彻夜血战,最终拼死护住皇帝与残余朝臣突围,远遁湖州。
金陵,彻底陷落。
金陵失守,对岌岌可危的大乾而言,是一场毁灭性的重创。
朝廷威信一落千丈,被迫偏安湖州一隅。
湖州的人口规模与富庶程度,远不及江州。
丢失江州之后,朝廷仅剩湖州全境与半座岭州作为栖身之地。
仅凭这一隅之地反攻北蛮、收复山河,无异于痴人说梦。
上至帝王赵祯,下至普通乾军士卒,所有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大乾的复兴希望,全然寄托于远在中州的林峰一身。
朝廷可以突围迁徙、保全自身,可金陵城内数十万百姓,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北蛮将领博穆依约,纵容麾下士卒在城中大索五日,肆意劫掠屠戮。
昔日繁华金陵,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翌日,天光微亮。
“砰!”
金陵铜锣巷,一户民居的木门被粗暴踹开。
几名靺鞨兵直冲入院,先是抢夺院内鸡鸭牲畜,随后闯入主屋大肆搜刮。
“咔嚓!”
脆弱的木门闩不堪一踹,应声断裂。
屋内,一名干瘦百姓手持剪刀,浑身颤抖,惊恐地瞪着闯进来的靺鞨兵。
他身后,妻儿蜷缩一隅,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们想做什么?”
汉子声音瑟瑟发抖,惶恐求饶:“钱财银两尽数给你们,只求放过我一家人!”
靺鞨兵对他的求饶置若罔闻,快步上前,抬手便是一刀。
“唰!”
寒光闪过,汉子整条手臂被生生砍断,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
“跑!”
剧痛缠身,汉子强忍痛楚,奋力撞向身前的靺鞨兵。
可寻常江南百姓,如何抗衡凶悍嗜血的靺鞨兵士?
靺鞨人常年居于白山黑水,常年与辽东军厮杀争斗,生性狠戾残暴,远非江南安稳之地的百姓所能想象。
女子容貌清丽,肌肤白皙,她抱着怀中幼子,想要破窗逃生,却被靺鞨兵一把揪住后襟。
剧烈的拖拽之下,襁褓中的婴儿重重摔落在地。
“孩子,我的孩子……”
女子痛哭失声,疯了一般俯身想要抱起孩儿。
另一名靺鞨兵面露残忍笑意,抬脚狠狠踩下。
“哇!”
稚嫩的啼哭戛然而止,鲜血瞬间染红了柔软的襁褓。
“啊!”
女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疯癫一般伸手抓向那名靺鞨兵。
身后的靺鞨兵肆意狂笑,一把将女子扛起,大步走向床榻。
“你们两个继续搜刮,金银首饰一分不许遗漏!”
“这女人我先享用,你们稍后再来。”
另外两名靺鞨兵应声附和,满脸戏谑。
“好!伍长尽兴,我二人去搜罗财物。”
话音落下,那名留守的靺鞨兵抬手补刀,长刀狠狠刺入汉子后背,将他死死钉在地面。
汉子并未当场气绝,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里,他眼睁睁看着染血的襁褓,看着妻子被肆意凌辱。
他不甘地伸出手,最终双目圆睁,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铜锣巷的这一幕惨剧,不过是金陵人间炼狱的小小缩影。
整座城池之中,这般血腥绝望的惨案,每时每刻都在轮番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