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三年，冬。
大年初一，幽州城笼罩在薄雪与年节的余温里。
近一个月来，幽州将军唐云的日子过得格外煎熬。
自林峰的“特使”陶潜抵达幽州，这座边城便再无宁日。
陶潜本是官场老手，不仅与唐云相处得十分融洽，和幽州一众官员也打得火热。
但圆滑讨喜是一回事，他身负的使命，却半分也不能懈怠。
于是，“整顿幽州军务，严查军队贪腐”这十二个字，如惊雷般在幽州军大营炸响。
陶潜拉着唐云的亲信唐超、焦麦，光明正大地在军营设下检举点。
凡有军卒举报，必一查到底。
自陶潜入营以来，单日举报最高时竟达五十七起。
他行事利落，查案毫不含糊，却也留了几分余地，并未赶尽杀绝。
若是有克扣兵卒粮饷者，只要诚心悔过、足额赔偿，且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便可免于军法处置与牢狱之灾，仅被逐出幽州军了事。
即便手段已然怀柔，近一个月来因此入狱的军官，仍多达一十九人。
幽州军的贪腐乱象，可见一斑，令人触目惊心！
幽州将军府内，唐云负手立在廊檐下，望着院中的残雪，怔怔出神。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亲信焦麦快步走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将军，属下已去问过，陶大人今日依旧会去军营处理事务。”
唐云嘴角微扬，笑容里裹着不满与揶揄。
“哼！倒是勤勉，大年初一也不肯歇着，非要往军营跑。”
“贪腐的武官、兵卒抓了这么多，还没够？就不怕把自己累死？”
“为林峰办事，倒是半点不偷懒！”
唐云对陶潜的态度颇为微妙。
一方面，陶潜极会做人，但凡与之接触过的人，都很难真正讨厌他。
另一方面，陶潜终究是林峰的人，来幽州后闹得幽州军鸡犬不宁。
可相较于林峰的狠辣，陶潜的手段又温和许多。
除了罪大恶极者，都给了犯事军官几分体面。
这让唐云始终猜不透，陶潜背后的林峰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是只盯着军队贪腐下手，还是要将寒州的那套变革，原封不动搬到幽州来？
焦麦闻言轻笑，缓缓说道：“陶大人是想尽快办完林总督交代的差事，好回寒州去。他说，再有大半个月，差事一了，便能启程返程。”
唐云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急声问道：“他当真这么说？！”
焦麦重重点头：“绝不会错！其实昨夜除夕宴上，陶大人便提过类似的话，只是将军您当时喝醉了，未曾听见。”
“将军，见微知著，由此可见，林总督那边，怕是真的只打算遏制军中贪腐之风。”
焦麦轻声分析道：“而且在属下看来，陶大人下手极有分寸，并未伤及幽州军的筋骨。”
“被处置的多是什长、百户这般基层军官。”
“千户级别的，不过一人而已。”
“如今基层军官被清洗一遍，再选拔可靠能干之人补上，反倒能提升军队战力，这也符合林总督一贯的行事风格。”
“属下觉得，林总督定然是顾及到将军您在幽州的威望，不敢有太过激的变革。”
唐云的神色渐渐松弛，琢磨着焦麦的话，片刻后露出笑意。
“你说得在理。传令下去，让军中兄弟尽量配合陶潜，早一日送他走，我幽州也能早一日恢复安宁。”
顿了顿，唐云朝焦麦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压低声音问道：“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唐云让焦麦暗中联络北蛮，已有不少时日。
这期间，北蛮也曾传过两次消息，与唐云互通有无。
上一次联络时，唐云向北蛮提出了“一门双侯爵”的要求。
他要为唐家，争一个最好的前程。
焦麦也刻意压低声音，回道：“将军，那边尚未回信，但看北蛮人的态度，多半会应允。只是……他们要附加一个条件，要林总督的头颅。”
唐云眼珠一转，喃喃低语：“林峰的头颅？哪儿有那么好拿？”
“他在寒州有虎狼之师护持，出征时身边更是精兵环绕。”
“北蛮人的胃口，倒是不小！”
唐云全然不知，焦麦早已收到北蛮的应允。
对方愿以幽州之地加林峰的头颅为筹码，封唐云兄弟为双世袭侯爵，另封焦麦为世袭伯爵。
焦麦刻意压下了这个消息，打了个信息差。
焦麦嘴角微扬，劝道：“将军莫急，南州战事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咱们不妨再等等，看看局势变化。”
唐云点了点头，轻声应道：“也好，再看看局势。”
此刻，满心算计、待价而沽的唐云与焦麦都未曾料到，他们苦苦等待的结果，早在昨夜便已尘埃落定。
神龙三年，正月初三，寒州。
寒州城总督府内，林峰正与心腹幕僚商议近日寒州的大小事务。
林峰在寒州城内筹建的酒坊，建造进度极快，预计再有一个月便可建成投产。
此前他曾亲自去检阅过，工程质量无可挑剔。
除了酒坊建造如火如荼，朔风军也已恢复至鼎盛时期的兵力。
从云州招募的四千兵卒，也已完美融入军中。
如今朔风军的战力，不仅重回巅峰，甚至还有所提升。
神机营的火绳枪兵卒，已正式列装三千人。
半数神机营士兵配备了火绳枪，火力较以往倍增。
“大人，您请看！”
邱真将一份遴选名册双手呈给林峰，沉声说道：“幽州那边空缺的百户、什长晋升名单在此。”
“从幽州军内部提拔的共三十二人，从咱们朔风军五军营选拔派遣过去的，共十九人。”
“至于千户级武官的人选，为照顾唐将军的体面，暂由他亲自挑选。”
“等陶大人清除第二批犯事军官后，依旧会按此方式选拔武官。”
唐云只当陶潜彻查贪腐后，此事便会了结。
却不知，这仅仅是林峰计划的开端。
他要的不仅是幽州军焕然一新，更要将自己的亲信武官，悄悄安插进幽州军的各个角落。
百户、什长这般中基层武官，看似不起眼，却是军队的“筋骨”。
无筋骨支撑，军队这具躯体便难以动弹。
林峰要做的，便是以循序渐进的替换之法，将中基层军官的任命权，一步步收归总督府。
一旦完成基层军官的更迭，彻底掌控幽州军，便是林峰对幽州其他积弊开刀之时！
可怜唐云还蒙在鼓里，以为林峰只盯着军队贪腐，一心盼着送走陶潜便万事大吉。
却不知，林峰这招釜底抽薪，早已在暗处等着他。
林峰快速扫视完名单，微微颔首，开口道：“好，选拔的这些军官履历都不错，你……”
“砰！”
话音未落，议事厅的大门突然被撞开，刘信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
他的声音已然变调，嘶吼道：“塌天大祸！江南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