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二年十一月，云州城。
云州将军刘胜望着远处北蛮军大营的灯火，眉头拧成一团，愁绪难掩。
“今日又折损两千余人，伤者亦有两千有余。”
身旁魁梧汉子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颓丧：“再这么耗下去，城中囤积的药材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刘胜眸色微动，沉声道：“战事比预想中惨烈得多。朱寿，明日你从城中征调一批青壮，协助我军运送军械、修缮城墙、巡视全城。”
刘胜麾下的云州军，在北蛮呼日格率军来攻时，尚有万人之众。
两日恶战下来，损兵折将，如今只剩七千兵力。
在各州将军中，算是兵卒最少的一支。
刘胜虽为武将，心底却极体谅云州百姓。
他向来严控兵卒数量，不愿给百姓增添过重负担。
也正因如此，云州的民乱远不及儒州那般暴烈。
北蛮鞑子入侵后，云州民乱渐平。
可北蛮对城池的猛攻，却让刘胜焦头烂额。
此番来攻云州的北蛮军近两万，其中一万五千是虎贲军，另有三千常备军，攻势凶猛，压得刘胜喘不过气。
朱寿闻言拱手：“末将遵命！”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问道：“将军，援军还未有消息吗？”
刘胜早已给幽州、寒州、煌州送去求援书信。
可直至此刻，仍未见到援军的影子。
他轻轻摇头，语气却透着坚定：“尚未有消息，但本将相信，他们已然在途中，或许……是被北蛮鞑子拦在了半路。”
朱寿沉默片刻，声音发哑：“将军，咱们云州，能渡过这次劫难吗？”
朱寿追随刘胜多年，是他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
可此刻，他满心迷茫。
云州能保住吗？
大乾能保住吗？
万一大乾亡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刘胜察觉到他的低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朱，云州必定无事。”
“只要本将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让北蛮鞑子踏进城内一步！”
他早已下定决心，死守云州，直至最后一刻……
神龙二年十一月中旬，儒州城。
冬夜寒寂，天空飘起细碎小雪。
杜璋裹紧衣衫，顶着风雪登上城头，巡视城防。
“杜大人？”
城门楼下，儒州军指挥使赵益见他前来，颇感惊讶：“您怎么来了？”
杜璋身为儒州别驾，乃是文官，城头防务本不归他管辖。
他面色憔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此前他三番两次为参与民乱的百姓请命，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不自量力，过于圣母。
也有人赞他真心为民，不负贤名。
几日前清晨，他去刺史府据理力争后，被罚在家自省。
此番露面，竟是径直来了城头。
“我从刺史大人那里求了个差事，夜里巡视城防。”
杜璋从衣袖中取出文书，递予赵益，语气涩然：“我杜璋无能，救不了城外的百姓，只能尽己所能，为城中百姓守好这一方城头。”
赵益查验完文书，拱手一笑：“既是巡视城防，本官便陪杜大人一同前往，请！”
二人顺着城墙往东走去，赵益忍不住劝道：“杜大人，您的事我听说了，大人一心为民，赵某深感敬佩。”
“只是如今北蛮入侵，儒州正处危局，您此前说的那些话虽有道理，却不宜在这时候提及啊！”
赵益素有报国之心，对受苦的百姓亦有同情。
只是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变得圆滑隐忍。
即便知晓参与民乱的百姓多是被逼无奈，他也无力相助。
杜璋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却听“嗖”的一声轻响。
黑夜中，一支箭矢骤然从天而降。赵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杜璋侧身躲闪。
“锵！”
箭矢狠狠撞在城砖上，箭尾捆绑的纸张随风飘落。
“敌袭！”
“警戒！”
赵益拉着杜璋躲到箭垛后，更多箭矢从城下射来，每一支箭上，都绑着不少纸张。
杜璋弯腰捡起一张纸，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脸色骤变。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北蛮的劝降文书——北蛮血狼军统帅博穆，派兵射箭入城，劝儒州守军投降。
文书中，博穆承诺，只要城中打开城门投降，北蛮军绝不伤害城中百姓。
反之，若拒不投降，北蛮便会在城外屠戮百姓。
待破城之后，更要大索三日！
杜璋又气又急。
他深知，自己虽怒，却架不住城中总有软骨头，难免有人会动投降的念头。
他当即连夜带人，清理射入城中的文书，生怕人心浮动。
翌日，北蛮军如约而至。
两万血狼军搭配一万常备军，列阵城外。
三万人马虎视眈眈，气势逼人地望着儒州城头。
儒州城头上，将军朴熙、指挥使赵益、刺史周杰、别驾杜璋等人齐聚。
见北蛮军这般架势，刺史周杰吓得腿肚子直打颤，连忙朝朴熙拱手：“朴将军，贼军势大，今日全依仗将军了！”
朴熙强装镇定，沉声道：“周大人放心，本将定与儒州城同生死、共进退！”
话虽掷地有声，他心里却早已慌了神。
“咚！咚！咚！”
城外，北蛮军的战鼓轰然响起，震得人心头发慌。
随后，北蛮军阵营中走出数百名军士。
他们手中牵着绳索，拉着一个个未着甲胄的人，缓缓走向城头之下。
“那是……”
赵益瞪大双眼，凝神细看，片刻后失声惊呼：“是我儒州百姓！北蛮人竟把百姓抓来了？”
他的判断没错，那些被绳索拴着的，全是儒州的百姓。
待北蛮军士走到离城头百步左右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
“跪下！”
北蛮军士粗暴地踢向百姓的腿弯，强迫他们跪地。
上至八十岁的老者，下至十几岁的孩童，皆被按在雪地里，狼狈不堪。
为首的千夫长朝城头高声喊话——
“城里面的人听着！我家将军有令，给你们一刻钟考虑时间！”
“打开城门投诚，我家将军承诺，对城中秋毫无犯！”
“若你们拒不开门，这三百百姓，便会因你们而死！”
朴熙脸色铁青，对着那千夫长大声怒斥：“叫你们家将军出来见我！吾乃儒州将军朴熙！为何要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真英雄便提刀来攻城，以百姓为要挟，算什么英雄好汉！”
千夫长抬头瞥了他一眼，缓缓拱手：“原来是朴大人，在下血狼军千夫长朴宝金，这厢有礼了！”
“朴大人，我家将军让我给您带句话——咱汉人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北蛮席卷天下，大势已成，将军何必死守儒州，陪大乾一同覆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