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宫。

    金陵地处江州北部,毗邻南州,长江横贯其侧,天然成屏障。

    大乾太祖称帝之初,便定都于此。

    后来大乾北伐大捷,逐异族于北方之外,光复中原故土。

    待成祖继位,迁都京城,金陵便降为陪都,又称南京。

    自皇帝赵祯南迁以来,金陵故宫重被启用,再度成为皇家宫殿。

    虽规模与奢华不及京城皇宫,却省了重建的劳民伤财。

    皇宫,武英殿。

    皇帝赵祯端坐御案后,听骠骑将军陆英奏报军务。

    “陛下,长江水师兵员已招募齐备,即日便可开练。”

    “金陵水师递上奏疏,恳请陛下拨付银两,用于打造战船、整军备战!”

    赵祯闻言,眸色微动,沉声问道:“需银多少?”

    陆英双手递上奏疏,沉声回禀:“约需八万两。”

    八万两……

    赵祯心头微紧,一阵抽痛。

    自朝廷南迁以来,用钱之处实在太多。

    抚恤阵亡士卒、招募新兵操练、安抚流离百姓……桩桩件件,皆需银钱支撑。

    这八万两,若在往日京城,自然算不得什么大数。

    可到了金陵,已是一笔沉甸甸的开销。

    赵祯忍不住问道:“陆将军,打造战船竟需这么多银钱?”

    陆英颔首,回道:“陛下,金陵官营造船厂的战船造价明细,已附在奏疏之中。”

    “一艘主力福船,造价约五千两。”

    “运送兵卒的沙船,约一千五百两,艨艟则需五百两一艘。”

    “再加上水师日常训练的军械损耗、新增兵卒的兵器甲胄,八万两已是极尽节省。”

    赵祯沉默片刻,抬手一挥:“准了!”

    金陵水师是守护金陵的最后一道屏障。

    这钱,他不得不出。

    得陛下准允,陆英拱手再奏:“陛下,臣还有一事启禀。”

    赵祯强撑着疲惫,示意他讲。

    “幽州将军唐云在幽州扩军,派人传信来,恳请朝廷调配粮饷,陛下您看……”

    赵祯剑眉紧蹙,沉声道:“朝廷哪儿还有余粮余饷给他?即便有,中州已被北蛮占据,粮饷又如何运过去?”

    “传朕的话,粮饷之事,让他自行设法。”

    “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朝廷自会想办法。”

    赵祯面露不悦,各州的将军、刺史,哪一个不难?

    煌州、寒州、辽东各州,也都在招兵买马、厉兵秣马,却无一人向朝廷伸手要粮要饷。

    他们心里清楚,即便开口,朝廷也无能为力,何必自讨没趣?

    陆英察知陛下不悦,连忙颔首领命。

    军务议毕,陆英正欲告退。

    忽闻殿外通报,掌印太监刘玺求见,进门便禀:“陛下,苏将军到了!”

    自南迁金陵后,刘玺的权柄虽较往日有所缩减,但凭着对赵祯的一片忠心,依旧地位超然。

    赵祯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叫住陆英:“陆将军不必退下,与朕一同听听苏将军有何禀报。”

    皇帝南迁后,江州将军苏东的日子愈发难捱。

    往日在江州,他与江州刺史二人,便是江州的“土皇帝”,无人敢违。

    可如今天子驻跸金陵,城内勋贵云集。

    苏东这个江州将军,也只得谨小慎微,小心侍立。

    不多时,苏东步入殿中,躬身行礼:“臣江州将军苏东,叩见陛下!”

    他目不斜视,微垂着头,神态恭谨至极。

    赵祯随意摆了摆手,问道:“苏将军,你不是在忙着城中民宅翻修之事?怎得有空来见朕?”

    苏东抬首,沉声回禀:“陛下,臣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民宅翻修之事。”

    赵祯微微蹙眉:“民宅翻修出了何事?”

    苏东口中的“民宅翻修”,并非官府为金陵百姓修缮房屋,而是南迁而来的勋贵官员们需安身之所。

    由朝廷牵头,令朝中权贵购置百姓宅院,再行翻修、扩建,以供居住。

    南迁之人甚多,尤其是那些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官员勋贵,早已习惯了往日的奢华,怎肯一家人挤在狭小宅院之中?

    苏东深吸一口气,直言道:“陛下,朝中有部分官员,竟强征百姓宅院,或是强买强卖,欺凌百姓。近日已发生数起百姓与官员家仆殴斗之事。”

    “臣恐此事继续发酵,会动摇金陵民心,酿成大乱,故此前来禀报陛下,请陛下决断。”

    赵祯只觉额头隐隐作痛,抬手按住了眉心:“是官员购置宅院时,给的银钱不足?”

    苏东犹豫片刻,如实回禀:“有的是银钱给得不足,有的则是百姓不愿迁走。”

    “金陵百姓多在城中居住数十年,早已习惯了故土家园,自然不愿搬走。”

    “当然,也有部分百姓坐地起价,想借此多要些银钱。”

    苏东不敢含糊其辞,只求将事情原貌如实禀明陛下。

    赵祯思索片刻,沉声道:“传朕旨意,城中官员勋贵购置民宅,须买卖双方自愿,严禁强买强卖,严禁暴力对待百姓。”

    “违者,法不容情!”

    苏东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躬身叩道:“陛下圣明!”

    苏东在江州任职多年,早已将江州视作故乡。

    朝廷南迁,势必会冲击江州民生。

    如今勋贵与百姓的冲突,不过是个开端。

    日后,朝廷若向江南各州加征赋税,才是真正的隐患。

    见微知著,陛下能站在百姓立场着想,为百姓主持公道,便是个好苗头。

    对此,苏东是打心底里为江州百姓感到欣慰。

    政务处理完毕,陆英与苏东先后告退,赵祯疲惫地再度按住眉心。

    刘玺看在眼里,轻声劝道:“陛下,已近晚膳时分,您想吃些什么?老奴这就让御膳房备下。”

    赵祯却摇了摇头:“朕没胃口,刘玺,陪朕出去走走,坐了大半日,身子乏得很。”

    自来到金陵,赵祯便可称得上“励精图治”四字。

    他每日歇息极少,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军务与政务之中。

    刘玺闻言,满脸忧色。

    “陛下,您每日劳心劳力,却吃得极少,这如何使得?”

    “若是吃腻了宫中膳食,老奴派人去民间采买些金陵小吃,您尝尝鲜?”

    赵祯不过二十出头,可自南迁以来,精神状态大不如前,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也愈发憔悴。

    赵祯闻言,倒是来了几分兴致:“朕来金陵多日,还从未去市井之中转一转。刘玺,陪朕出宫一趟。”

    刘玺顿时慌了神,急道:“陛下,您要出宫?如今金陵城内处处大兴土木,人员繁杂,您出去万一有闪失,可如何是好?”

    赵祯仰面一笑:“能有什么危险?有你在,还有岳雷护驾,朕安若泰山。”

    “整日困在皇宫里,朕都快憋得浑身发霉了。”

    赵祯本是北方人,这辈子极少来南方。

    如今金陵虽非雨季,但气候突变,仍让他有些不适。

    更重要的是,他终日劳心,心中积郁,正想出去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