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瑜垂眸望着熟睡的女儿,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柔软,指尖微微顿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抬手,轻轻将楚美妤额前散落的凌乱碎发,温柔撩至耳后。
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从小到大,楚美妤向来格外懂事,极少会缠着她追问爸爸的下落,也很少会主动提起“爸爸”这两个字,仿佛天生就知晓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从不随意提及,更不会无理哭闹着索要陪伴。
楚如瑜从来都不愿让孩子心底生出落差感,不愿让她觉得自己和旁人有所不同,更不想让她在懵懂年纪便心生自卑。所以这些年来,她总会主动提起相关的话题,温柔耐心地告诉楚美妤所有事情。
她会轻声告诉女儿,她是带着满心期许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宝贝。
会细细讲起,她的爸爸是谁,是一个怎样优秀温柔的人。
每每听到她谈起陈景骁,楚美妤总会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睁着澄澈懵懂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听着,乖巧又安静。
偶尔兴致上来,也会仰着小脸,问出几句稚嫩又直白的问题。
比如,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生活?
身边的小伙伴霍云起,永远都能时时刻刻陪在霍司霆与楚云惜身边,一家三口朝夕相伴,热闹又温馨。楚美妤年纪虽小,却早已敏锐察觉到,自己的家庭,和旁人似乎不一样。
每当被孩子这般直白的问题问到,楚如瑜总会短暂失神,心底泛起难言的愧疚与酸涩。
但转瞬回过神来,她总会压下心底的怅然,温柔又认真地回应女儿所有的疑问。
她会告诉楚美妤,她和爸爸只是暂时分开而已。
爸爸在遥远的F国,有着十分重要的工作要完成,身不由己。
等爸爸忙完所有繁杂的事务,处理好那边的一切事情,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彻底团聚,永远生活在一起。
久而久之,“等待团聚”这四个字,便深深烙印在了楚美妤小小的心底,成了她最温柔、最真切的期许。小姑娘日复一日盼着、等着,满心憧憬着一家三口朝夕相伴的日子。
这些年来,楚如瑜亦是如此。
她藏着满心的期盼,隐忍等待,默默蛰伏,一直在等一个最合适的契机,等一个能够让他们破镜重圆、阖家圆满的时机。
而现在,眼前的一切,就是最好的时机。
六年磋磨,早已将当年青涩莽撞的棱角尽数磨平。陈景骁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只会凭着一腔孤勇横冲直撞、行事肆意冲动的少年,这六年异国浮沉、商场打拼,在风雨里摸爬滚打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内敛,早已刻进他骨血里。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桀骜锋芒,多了历经世事的从容周全,行事处事都懂得三思而后行,再也不会凭着一时意气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的决定。
而楚如瑜亦是如此。
从前的她,心门紧闭,将自己困在过往的遗憾与伤痛里,执拗又疏离,习惯性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不肯轻易敞开心扉,更不愿相信前路会有圆满。可这六年独自抚养女儿、执掌事业的岁月,让她渐渐学会和解,与过往和解,与自己和解。她的内心早已不再那般封闭紧绷,眼底多了温柔与松弛,也慢慢愿意试着去接纳身边的人,接纳迟来的温柔与圆满。
她心底清楚,前路漫漫,过往的隔阂虽未彻底消散,但所有的缝隙都在一点点被暖意填补。就算只为了怀里这个天真懵懂的孩子,她和陈景骁的往后,也一定会越来越好。
楚如瑜垂眸静静望着睡梦中安稳恬静的女儿,小姑娘眉眼舒展,呼吸绵长柔和,小脸粉嘟嘟的惹人怜爱。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温柔与暖意,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又柔软的笑意,眉眼间的所有怅然都尽数化开,只剩安稳平和。
她起身走到桌边,轻轻拧亮床头一盏暖融融的小台灯,昏黄柔和的光线漫开,既不会惊扰熟睡的楚美妤,又能留着微光,夜里孩子醒来也不会慌乱。安置好一切,楚如瑜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缓步踩着木质楼梯下楼,楼下客厅暖光融融,隐约传来低声交谈的话音。楚如瑜抬眸望去,只见陈景骁正坐在沙发上,身姿挺拔,侧对着陈太太,二人正低声商议着前往都城定居、港城陈氏后续打理的相关事宜。气氛平和肃穆,看得出来二人都在认真斟酌每一处细节。
楚如瑜稍作停顿,随即抬步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在陈景骁身侧空着的位置缓缓落座。
她的到来让交谈的二人同时顿住话音。
陈景骁闻声侧目,目光落在她身上,眸中掠过一瞬浅浅的愣怔,随即嗓音放得温润,轻声开口:“你怎么下来了?美妤睡着了吗?”
楚如瑜轻轻颔首,声线柔和静谧,带着刚看过熟睡孩子的温柔:“美妤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目光轻扫过二人身前的茶几,又落回陈景骁身上,神色坦然从容,语气认真又诚恳:“我想着,往后我们终究是要在一起长久生活的,这件事牵扯到我们一家三口,还有陈家上下,牵扯甚广。有些事若是只由你一个人和妈商量,难免思虑不周,不好轻易做下决定。”
“事关我们往后的生活,还是有我一同参与商议,才更为妥当。”
陈景骁闻言,身形微顿,抬眸定定看向身侧的楚如瑜,深邃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浓重的动容,心底像是被温热的潮水骤然漫过,酸胀又熨帖。
他始终记得,楚如瑜此前不过是松口,愿意给他一个重新靠近的机会。
他心里无比清楚,一句“给机会”,从来都不代表全盘接纳,更不代表他已经拥有了她,拥有了圆满的结局。这六年的亏欠、隔阂与疏离横在中间,他从不敢奢求太多,只盼着能一步步慢慢来,一点点捂热她的心,能守在她们母女身边,便已是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