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给家里的傻佣人放假。
她突然看着我笑了:“太太,劳动节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像先生在琉小姐身上那样劳动?”
我愣了一下,只当她是那傻人说傻话,没接茬。
刚打电话给好友田琉,让她来试伴娘裙。
傻佣人又折回来,笑得更欢:
“太太,先生说了,这五天他都要和琉小姐去那什么什么岛旅游结婚哩,您就不用喊他俩了。”
我怔了怔纠正她:
“张姐,我和先生已经领证了,五一期间就会补办婚礼,他不会和我好朋友旅游结婚,明白吗?”
傻佣人挠了挠脑袋,嘴里嘟囔着:
“可先生明明说……太太您那张结婚证是假的,钢印上边只有一个角儿,真的应该是两个角儿压得齐齐的哩。”
我半信半疑地翻出结婚证,心瞬间凉下去。
陆骁宴的电话适时打进来:
“宝贝,五一要出差一趟,酒席得往后推一推了,等我回来咱们再补办一场更盛大的婚礼,好不好?”
我想起爸爸给出的最后期限,如果这次婚礼五一再没结果,对赌取消,回来相亲。
于是我温顺回复:“好,我五一也有其他安排。”
……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声懒洋洋的“嗯”。
傻佣人张姐歪着头看我,嘴里还在嘟囔:
“太太,您别难过,先生每次在房间里都和琉小姐说,她才是……唔,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她捂住嘴,歪着嘴笑。
我看了她一眼,“好了张姐,你家人不是要带你回老家吗?你先走吧。”
刚说完,手机又响了,是家里打来的。
“小简,考虑得怎么样?”
我爸的声音不带感情。
“爸,我回去。”
“那对赌……”
“取消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那个闹了三年非君不嫁的不孝女会忽然转变风向。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把那本假结婚证扔进抽屉。
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田疏站在门口,举着我爱吃的小蛋糕:“小简,我来试试伴娘裙呀。”
我让她进来。
忽然想起两年前她来投靠我的场景。
那时感动坏了,张罗着陆骁宴帮她安排工作和住处。
陆骁宴对我的朋友一向体贴周到。
渐渐地,连上下班都亲自开车去接,说是顺路,也是看我的面子。
也是从那时起,副驾驶再也不是我的位置。
成了会晕车的田疏的专座。
每次三个人出行,我都坐在后座,看他们有说有笑。
偶尔插一句,反而显得突兀。
这些,在张姐点破那“劳动”之前,我竟还傻傻不知。
“小简,你发什么呆呀?”田疏在我面前晃了晃手。
“没事。裙子在衣帽间,你去试吧。”
她笑着进去。
我无意瞥见她脖子上的Tiffany钥匙项链。
那是前几日陆骁宴送她的生日礼物,也是我第一次有了吃醋的感觉。
我和陆骁宴认识五年,他除了给我打钱,礼物永远只是一个拥抱或一个吻。
然后深情地说:“你是我老婆,我的都是你的”。
这份浪漫,我本来也能吃得饱。
可田疏来了就不一样了。
他会帮她视线在朋友圈里许的愿望。
去冰岛看极光、限量版项链,还有西街老王的手工蛋糕。
一个都没落下。
让我知道,其实用心的浪漫是这样的。
……
衣帽间里传来田疏的声音:“小简,你来帮我看看。”
我走过去,看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好看。”我说。
她叹了口气:“可是好遗憾啊,我五一当不了你的伴娘了!”
我心里发寒,却还是问出口:“为什么?”
她低下头,耳根漫上红晕:“有其他重要的人生安排啦……”
似乎不想多谈,她转而问:
“对了,小简,你试过婚纱了没有?”
我摇头。
这次结婚是我争取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陆骁宴一直没空。
婚事拖到不能再拖,连那套定制的婚纱,也要等到今晚才能去店里拿。
田疏自顾自地说着:
“你是不知道,我上次去试婚纱,老板说那件高定特别适合我,宴哥也说好看……”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前段时间田疏忽然说要订婚了。
一问却连个对象都没有。
她拉着陆骁宴陪她去试婚纱,笑得理所当然:
“小简,借你男人的身体用一下,我得给我新郎挑件新郎服,宴哥这个衣架子再适合不过了……”
陆骁宴连犹豫都没有,“就你会使唤人——走吧,祖宗。”
他们去了整整一个下午。
回来时陆骁宴眼里冒着星星,说婚纱很漂亮。
现在想来,不知道说的是人,还是衣服。
我这个领证三年的人,反而从没穿过婚纱。
每次我说想补办一场婚礼,把爸妈邀请到现场,陆骁宴总是忙……
忙了三年,定下来又推了,推了又定。
反反复复,连我都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小简,你没事吧?”田疏歪着头看我。
“没事。”
门锁响了。
陆骁宴回来了,手里颇有默契地拎着两杯咖啡。
像是早就知道今天家里会有两个喝咖啡的女人。
看到田疏穿着伴娘裙站在客厅,他挑了挑眉:“哟,这是谁家新娘子?”
田疏嗔了他一眼:“别乱说,我就是试试。可惜五一当不了伴娘了,你得好好补偿我。”
陆骁宴笑了,把咖啡递给她:“少糖多奶,热的。”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你的在桌上,美式。”
这种优先次序似乎一直存在。
只是今天格外刺眼……
田疏忽然喊他,“哎呀,这裙子后边没拉好,快帮我一下啦。”
我扭头看了一眼。
刚才明明拉好了,现在却往下滑了一截,露出白皙的皮肤。
正要帮她,陆骁宴已经自觉地上前。
捏住拉链往上一提,动作娴熟,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转身看我:“张姐呢?”
我回过神,将眼泪逼回去,回道:
“她要回老家,让她提前两天走了。”
陆骁宴抬手捏了捏我的脸,“她修了八辈子福才遇上你这么个好心的女主人。我呢,我也修了八辈子福才遇上你。”
他低头要亲我。
身后立刻传来“哐当”一声。
田疏打翻了咖啡杯,烫了手,尖叫了一声。
陆骁宴立刻松开我,大步走过去:“怎么这么不小心?烫着没?我去拿药。”
他骂骂咧咧地翻出医药箱,蹲在田疏面前给她擦药膏。
嘴里念叨着:“笨死了,多大的人了。”
我拿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很苦。
我放下咖啡,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直到陆骁宴出现在门口:“你干嘛?”
“收拾行李。五一回家。”
他皱了眉,“他们要你回去?”
我头也没抬:“嗯。”
“小简,”他走进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祝福我们的家长不要也罢。你非要回去受那个气?”
我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很多次。
从我爸妈第一次反对开始,他就让我和家里断了,说这种父母不值得。
可我没听,我一直努力想让爸妈承认我嫁得很好。
五一假期的这场婚礼,我盼了三年。
都说婚礼是每个女孩都想要的仪式。
但于我而言,更多的是想让我爸妈看到——陆骁宴值得!
我想告诉他们,他一直记得自己在低谷的时候给我承诺。
他愿意为我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昭告天下……
可到头来,这一切都是我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真的爱我,他怎么舍得让我和生我养我的父母断绝关系?
“酒席也不办了,”我拉上行李箱拉链,“你也不在,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噎住了。
“我不是说往后推一推吗?又不是不办,”他语气软下来,“公司那边临时有事,我也没办法。爸妈那边,等忙完这段,我亲自去说。”
田疏也拎着伴娘裙走过来:
“小简,你别怪宴哥。你平日里就在家里喝喝咖啡、浇浇花,哪里知道他最近公司有多忙?”
“我作为他的秘书,太知道他在干什么了,都连轴转了好几个星期了!”
我顿了顿:“秘书?你不是在事业部吗?”
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天去公司找陆骁宴时听到的员工闲聊——
“陆总那个秘书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办公室门一关就是一两个小时,出来头发都是乱的。”
我当时笑了一声没当回事。
我以为陆骁宴的秘书一直都老王,他用得顺手,不会轻易换人。
原来……此秘书非彼秘书啊!
田疏愣了一下,飞快地瞥了陆骁宴一眼,笑着解释:
“啊,最近事业部那边不忙,我就主动申请去帮宴哥分担一些。他太累了,我看不下去。”
“小简,我这也是替你心疼你老公,你帮不上忙,我力所能及的事,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帮不上?
我不是帮不上,是陆骁宴不让我去公司。
他说,我嫁给他,负责享福就好。
可他没有告诉我,为了享这点福,我需要输掉婚姻、朋友、父母,和尊严……
陆骁宴正想附和,客厅那边传来门响。
张姐回来了,“先生、太太!”
“你不是放假了吗?”陆骁宴问。
张姐挠挠头:“走到半路想起来,太太给我买的晕车药忘拿了。”
她晃了晃塑料袋,“这不回来取嘛。”
她歪着嘴看了看田疏,又看了看陆骁宴,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先生,您那个岛好玩不?对了对了,我记得前两天琉小姐在院子里打电话,说让您记得带防晒霜,她怕晒黑。”
“您有没有带?我提醒您一下!”
田疏脸色一变:“张姐,你胡说什么?”
张姐歪着嘴,笑得更欢了:“我没胡说呀,琉小姐您自己说的——‘宴哥哥,记得带防晒霜,人家怕晒黑嘛’,我听得清清楚楚哩。”
客厅里安静下来。
张姐扭头看向我,歪着嘴笑得更欢了,嘴里嘟囔着:
“太太,劳动节不是放假吗?怎么先生还要去岛上劳动呀?比咱们在家干活还累哩……”
“不过也是,先生在琉小姐身上劳动,那肯定比上班辛苦多了。”
陆骁宴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斥了一句:
“张姐,你脑子不清醒就回去歇着,胡说八道什么。”
然后转向我,语气无奈,“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傻话你也信?我就是临时出差,跟她没关系。”
田疏也红了眼圈,委屈巴巴地说:
“小简,你不会真信了吧?”
“这个张姐平时就爱乱讲,上次还说我怀孕了呢……”
“难道我怀孕了还能不告诉你这个好朋友?”
她说着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垂了垂眸,随即笑了一声:
“我知道,张姐脑子不清楚,她说的话我不会当真的。”
陆骁宴松了口气,走过来捏我的肩。
“行了,你要是真想回去就回去吧,到时候我去接你!也正好,和岳父岳母见一见。”
又交代两句,他就去了书房。
田疏大概是为了“避嫌”,没有像往常那样屁颠屁颠地跟过去。
而是拉着我坐下,“小简,我也想假期陪你呢,但上回不是试了婚纱么?其实这次,就是去办那件事啦!”
我心里冷笑。
猜到那个新郎是谁,但已经懒得追问了。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忽然露出请求的表情:
“对了,有件事得麻烦你——五一期间有个很重要文件寄到家里,能不拜托你在这里多留几天,等签收完了再回去?”
“反正你也没有工作,啥时候回去都一样,不急着这两天。”
我犹豫了两秒,点头:“嗯。”
她高兴地抱了我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我先走啦。”
屋里安静下来。
我的心也彻底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有起床送陆骁宴。
他在床边揉着我头发嘱咐:
“宝贝,乖乖等我去接你!”
“我一定会让爸承认我这个女婿的,嗯?”
他不常说这些想要得到我爸认可的话。
换做以往,我心里会甜上好几天。
可现在,我只觉得每字每句都像在念台词。
念给一个他根本不打算兑现承诺的人听。
他见我不理他,以为我还在为推迟婚礼不高兴,自己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拎起行李箱出了门。
门外遇到张姐。
她拎着两袋红薯,歪着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太太!”
“张姐?你怎么还没回去?”
她挠了挠脑袋,嘟囔着:“俺不想跟家人回去哩。说是劳动节要回去干活,太太对俺好,俺想留下来给太太干活。”
我看着她,笑了一声:“张姐,你愿不愿意跟我回老家?以后就在那边干活了。”
她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俺知道琉小姐怀了小宝宝~先生说到时候生下来抱给太太养,俺可不要伺候别人的孩子哩!”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结婚三年,他始终不肯给我一个孩子。
前阵子我说在家里闲得无聊,他却忽然说,“要不,到时候抱养一个吧。”
“女人生孩子太遭罪了,我可舍不得你受那个苦。”
我那时还真信了他的“心疼”。
毕竟不婚不育早已不是什么心想的话题。
现在想来……他不是怕我受罪,是另有所图。
到家时,父亲正在客厅看报纸。
抬头看见我,皱了皱眉:“真回来了?不办婚礼了?”
“不办了。”我把行李箱交给佣人。
父亲放下报纸,招手让我坐下。
“田疏那丫头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她不是一直住在你那儿?”
“她有事。”
父亲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就是玩心重,两年前按照你的交代,我给她安排了一份好工作,她非要去找你。”
我没接话。
或许她根本不是为了去找我。
当初父亲在所有资助生里挑了几个当我伴读。
田疏嘴甜,留了下来,一路陪我从高中读到了研究生。
后来还把她母亲也接过来当厨娘。
我为了陆骁宴和家里闹得不痛快的那几年,身边只有她知道我和陆骁宴的全部。
她知道陆骁宴怎么从无到有。
也在我们的吵架、复合中,懂得了怎么走进陆骁宴的心……
“供她读完大学还不够,你非要让她陪你读研,两年了对你没有半点帮助,待在陆氏那个小公司,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听完他絮絮叨叨。
终于进入正题。
“你这是把婚离了?”
“那个对赌——当初你非要让我把那个项目的合作权拿给他,和我说好五一之前你们办婚礼、我认可这门婚事,否则对赌作废。你现在跑回来,还作数不作数?别到时候说我这个当爸的没托举你!”
说到最后,他哼了一声。
我眼睛忽然有点酸。
这是哪门子对赌,分明是他放了一个太平洋的水了。
只要补办一场婚礼,那个合作权就是白送。
只可惜,他女儿连一场婚礼都没等来。
我不敢告诉他,我那张证是假的。
省得他找人做了陆骁宴,我还得担心他坐牢。
我点头:“嗯,离了!”
父亲点点头,眼里有心疼,但没再多问。
第二天就把那个“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约过来了。
对方是家里是做实业的,家风清白。
五官端正,话不多。
看来也是被逼得紧,不得已出来和我走个形式。
我们面对面坐了三分钟,婚礼就敲定了。
一个家大业大的人,日理万机的人,三分钟定下婚礼。
而陆骁宴忙了三年了,却还在推迟一场早该举办的婚礼。
真是讽刺……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
原本算好的好日子,正好用上了。
婚礼是在许家名下的酒店办的。
虽然时间仓促,许家却半点没有敷衍。
现场布置得隆重仔细,花艺、灯光、宴席菜单,每一样都透着认真。
仪式结束,下午我们直接去了民政局。
红底照片拍得很快。
工作人员盖上钢印的时候我盯着看了两秒。
是的,这是真的。
两个角,压得齐齐的!
新婚当夜,我正紧张,手机响了。
是田疏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她穿着吊带裙,笑得甜美:“小简,我跟你说的那个快递就要到了,你有在家吧?”
她的语气里有试探的意味。
我笑了一声,“当然在家。”
至于在哪个家,你就别管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嗯,我马上就能回去陪你了!”
她说着,故意把手机转了转,画面里扫过酒店房间。
大床上被子凌乱,她脸红红的,藏不住笑:
“新婚夜,他折腾了我一夜,我喊停他都不肯,非要…非要我求他才罢休。”
她还要说什么,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宠溺:“你现在身体不方便,不许再要了。”
田疏嘴角压不住,面朝那边娇嗔了一句:“知道了,烦死了。”
我端着手机,什么都没说。
她转回来,笑着问:“小简,你猜猜我新郎是谁?”
“不用猜了。”我说,“祝你们新婚快乐,我也要洞房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安分了一整天的许穆这时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嘴唇贴了一下我的耳垂。
我没防备,轻轻“嗯”了一声。
田疏还在愣神,她旁边的男人忽然语气警惕:
“你在跟谁说话?谁洞房了?”
田疏慌忙说了句“我先挂了”,屏幕一黑。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心里怦怦直跳。
许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我旁边。
手指捏着打火机转了一圈,没点烟,就那么漫不经心地转着。
“前男友?”他问。
“算、算是吧。”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轻轻转过来,逼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眉眼轮廓很深,语气却很淡:
“云简,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了手,身子往后一靠,语气懒懒的:
“你就把我当情人用就行。别人在外面偷情都比你大方,你怎么到了自己老公面前反倒拘谨了?”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不是说好结了婚先处一段时间……”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
我哪知道?
圈子里一直流传,云家那个千金为了个穷小子跟家里闹翻,流落在外好几年。
他肯定也听说过。
我知道就算他介意,嘴上也会说不介意。
毕竟商业联姻,各取所需罢了。
那我不管。
目的达到了就好。
“我爸让我相亲相了两年,我翻来覆去挑中你——因为你心里有人,肯定不会回来。”
“我心想着,只要说你还在外面没回来,就能一直拖下去。”他顿了顿,“谁知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
“你知道多少?”我问。
“够多了。”他没细说,只看着我,“所以不用紧张。你继续想你的人,我需要的时候配合我演演戏,各取所需。”
他说完站起身,去浴室洗澡了。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只穿了条睡裤,头发还滴着水,走过来随手关了灯。
床垫陷下去,他躺到我身边。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低:“但既然已经领了证,有些事该做还是得做。凑合凑合,万一凑出了感情呢?”
他的手搭上我的腰,我没躲。
过了许久,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叫许穆,记住了。以后在床上就别喊错了。”
我在黑暗中闭了闭眼,脸红了又红。
……
田疏被陆骁宴看得不自在。
只好补了一句:“哎呀,小简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就爱开玩笑。”
他收回视线,心里却翻涌起一阵不安。
刚刚云简那声轻轻的“嗯”,他听得真切。
他最了解自己的妻子。
那不是正常情况的声音。
要不是他知道她有多爱自己,他险些要想歪了。
他点开云简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小简,你在哪?”
她没回,电话也是关机。
陆骁宴坐在床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虽然料到她会使性子、不理自己,可此刻心里就是莫名发慌?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陆先生吗?我是婚纱店的,您之前定做的那套婚纱,我们联系不上您太太,想确认一下还要不要?有个顾客挺喜欢的,如果您这边不要了,我们可以转让。”
陆骁宴愣了两秒。
这套婚纱为了这次婚礼匆匆预定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云简的脸,他似乎还没有看过她穿婚纱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
等下这次拿下田疏家里这边的资源,再回去去好好跟她赔罪吧。
“要。”他说,“务必保留,我马上让人去取。”
挂了电话,他立刻给助理发了信息。
田疏端着两杯红酒走过来。
撇了撇嘴:“怎么了?谁的电话?”
“婚纱店的。”
“那套婚纱啊?”田疏把酒递给他,语气不咸不淡,“你不是说婚礼往后推了吗?还留着干嘛?反正小简也不急,她都等了三年了,再等等呗。”
陆骁宴没接酒,也没说话。
田疏见他脸色不好,又笑着说:“等回去再哄哄她就好了,小简那个人,最不记仇了。”
她说着靠过来,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不会是怕她生气吧?”
陆骁宴笑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酒,语气笃定:
“生气?”
他抿了一口酒,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回忆,“我跟她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真跟我翻过脸?”
“每次闹脾气,哄两句就好了。她离了我活不了。”
田疏笑了笑,和他碰了碰杯。
第二天他们就到达了田疏和云简的老家。
刚下飞机,他就给云简发了信息:
【小简,到你老家了,等着我。】
消息石沉大海。
他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
【别闹了,我这次是专程来见咱爸妈的。】
依然没有回复。
他索性拨过去,还是关机。
他顿时有些烦躁。
田疏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地往外走:
“好了宴哥,先去我家。”
“我爸听说你要来,特意推了应酬呢。”
陆骁宴收起手机,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跟着她上了车。
车子停在一栋别墅前。
陆骁宴看着门前的石狮子,心里莫名觉得眼熟。
总觉得在哪张照片上看过。
田疏掏出钥匙开了门,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陆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
田疏缓缓回头,看到楼梯上的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在家里……”
云简穿着一条素色长裙,慢悠悠地走下来。
“嗯!”她点点头,“我是在家啊!”
田疏慌了神,拉着陆骁宴转身,“宴哥,咱们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陆骁宴没理她。
他的眼睛一直落在云简身上。
她今天穿的那条素色长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
总觉得她身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从前更有女人味了。
可那点高兴只持续了一秒,他随即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你怎么跑到疏疏家里来了?这是人家,你一个外人,别让人家爸妈看了笑话。”
云简走到他对面。
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抬眼看他:“外人?”
陆骁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什么,耳边传来佣人的声音:“大小姐?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说在楼上歇着吗?”
“大小姐”三个字砸进陆骁宴耳朵里,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喊她什么?”他盯着那名佣人。
那名佣人脸色一变,“哦哦哦,是我喊错了……”
陆骁宴狂跳的心终于被按下。
下一秒,佣人笑着补了一句:“应该喊许夫人了!”
陆骁宴的脸彻底黑了。
“什么许夫人?我姓陆!”
“不许乱喊!”
他的占有欲让他有些失礼。
下一秒,他霸道地扣住云简的手腕,“先跟我走,有话回去说。”
云简没动。
垂眼看了看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语气淡淡的:“说什么?说你推迟婚礼,是为了和田疏一起去出差?”
陆骁宴的手指猛地收紧,随即又松开。
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解释:
“公事已经办完了,外头碰到,她非要拉着我来她家里看看。”
他语气透着点无奈,“再说了,你们是同乡,我这不是顺便来接你么?你怎么跑别人家里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好像昨夜在酒店大床房凌乱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别人家?”我忍不住笑一声:“你知道这里主人姓什么吗?姓——”
“小简!”田疏猛地出声打断,脸色发白,“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不好意思,我不想听!”
他们那点事,云简早就不在意了。
就算在意,也没有听的必要。
田疏急得眼睛都红了。
陆骁宴以为云简是因为他们两人一起回来,在为难田疏。
忍不住皱眉:
“好了,我出差还不是为了你,拿下这个项目,婚礼才能风风光光地办。你闹什么?”
云简轻笑一声:“是我闹?”
“不然呢?”陆骁宴的语气又硬了起来,“你跑到别人家里来坐着,像什么样子?跟我走,别在这里丢人。”
他伸手又要拉她,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轻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客厅。
“放开她。”
陆骁宴回头。
许穆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车钥匙,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水。
看得陆骁宴的手不自觉地松了。
“你是谁?”陆骁宴皱眉。
许穆没回答,走进来,自然地站到云简身侧。
“她男人。”
许穆说得很直白。
陆骁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转头看向云简:
“好了,推迟婚礼是我不对,你没有必要找个人来气我。回去后我好好给你赔罪,嗯?”
“你是我的妻子,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走吧,我们先去见岳父岳母。”
云简嘴角微微一弯:“妻子?”
“我们是领了证?还是办过婚礼?”
陆骁宴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咱们三年前不是在民政局领过证吗?婚礼的事,我这趟回去就安排。”
话音刚落,许穆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伸手揽住云简的腰,“三年前领的证,结到现在婚礼还没办成。陆先生,效率是不是低了点?”
陆骁宴沉着脸:“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插嘴。小简,跟我回去。”
云简没动,往许穆身边微微靠了半寸。
这个动作让陆骁宴险些失控。
“云简!!!”
许穆低头看了云简一眼,笑了笑。
抬眼看向陆骁宴时,那笑还在,眼底却已经没了温度:
“她回去?回哪里?回你那张假证上?”
陆骁宴听到“假证”两个字,喉结滚动。
当初他有自己的苦衷。
有一个女性投资人很介意他的婚姻情况。
假证只是权宜之计。
将来还是会领的……
“小简,你听我说……”
“陆先生,她听不了了,现在我才是她的合法丈夫。你有意见,可以找我律师谈。”
他低头在云简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旁人听不见,但陆骁宴看见云简的耳朵微微泛了红。
陆骁宴攥紧了拳头,“你放开她!!!”
他冲上前,还没碰到许穆,赵叔已经带着两个佣人拦住了他。
“陆先生,这是云家。”赵叔不卑不亢,“今天是大小姐回门的日子,请您不要闹事。”
陆骁宴僵在原地。
大小姐?
回门?
他猛地转头看向田疏。
田疏缩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不是田疏的家,这是云简的家。
而她已经嫁给了别人……
陆骁宴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小简,原来你是……”
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原来这些年,她为了他,一直在过苦日子。
可他呢?
他把好脾气、好耐心、好礼物,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靠着他,喊他“宴哥”,说“我爸手里有资源”,说“只要你对我好,我让我爸帮你”。
他就信了。
他为了那点资源,把云简晾了三年。
“小简,我们回去。”他的声音有些哑,“婚礼马上就办,明天就办。你想要的婚纱、酒席、你爸妈的认可,我全给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云简看着他,没有回答。
许穆倒是笑了,“陆先生,人家父母已经认可我了。你拿什么重新开始?”
陆骁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疏终于从角落里走出来,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发抖:“宴哥,我们走……”
陆骁宴甩开她的手,眼睛始终盯着云简。
云简拿起桌上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赵叔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骁宴走到门口时,云简终于开口:“等等!”
他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云简放下茶杯,却没有看他。
而是慢慢转向一直缩在楼梯边的田疏。
“赵叔,”云简叫了一声,“把人带出来。”
赵叔应声走向厨房。
片刻后,他带着两个佣人走了出来,中间夹着田疏的母亲赵姨。
赵姨手里还攥着围裙,脸上全是惶恐。
“大小姐,我……我没做错什么啊……”
云简没理她,盯着田疏,一字一句地说:
“我给你们母女吃,给你们穿,供你读最好的学校,把我自己的衣服包包随便你拿。你倒好,带着我的男人来我家,想把我踢出去?”
田疏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你不是想当云家大小姐吗?”
云简站起来,慢慢走向她。
“今天这家里所有人都在,你告诉陆骁宴,你姓什么?你妈在云家是什么身份?”
田疏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简,我求求你,不要这么羞辱我……”
“羞辱?”我笑了一声。
“高中时我们同坐一辆迈巴赫去上学,你跟别人说自己是云家千金大小姐,我坐在旁边没揭穿。”
“大学时你穿我的名牌衣服、拎我的限量包包在朋友圈立人设,我也觉得无伤大雅,没理会。”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想演什么我就陪你演什么。”
“可是现在,你带着我的“老公”,来我的家里,想要装千金大小姐?”
“我不过是让你认祖归宗,你管这叫羞辱?”
“你刻意让我五一留在那边给你收快递,就是为了防止我回来,好让你带着陆骁宴登堂入室,装成云家的大小姐?”
田疏咬着牙,没有说话。
赵姨跪在地上不敢动。
云简正要继续说,张姐忽然从厨房探出头。
歪着嘴,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嘴里嘟囔着:
“太太,俺想起来了!赵姨每天给老爷炖汤都要偷偷撒一撮白面面,俺问是啥,她说补药。可俺尝了一丁点,舌头麻了半天!”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云简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张姐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晃了晃纸包:
“俺……俺偷偷留了一点,想着万一有用哩。”
云简接过纸包,抬眼看向赵姨,对方的脸已经白的没有人色。
“方医生上个月说我爸体内查出慢性重金属中毒,查了半年找不到源头。”云简的声音冷得像冰,“原来是你。”
赵姨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大小姐,我……我没有……”
田疏冲上来,抓着云简的胳膊:“小简,我妈不会的!她怎么可能——”
“你妈不会?”云简甩开她的手,“你妈在云家做了五年饭,我爸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你倒说说,她图什么?”
云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半分温度。
“赵叔,报警。把赵姨交给警方,让方医生来做毒物检测。”她转头看向田疏,“至于你,”
“从今天起,云家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读研的学费、你和你妈住的房子、你花的每一分钱,我会让律师一笔一笔算清楚。”
田疏软倒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凭什么?云简,你凭什么赶我走?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哪点比你差?你连自己的男人都留不住,你才是废物!”
云简站定,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田疏,唇角微微一弯,不怒反笑:“投胎是门技术活,你羡慕不来。至于男人——”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门口的陆骁宴,“垃圾就送给你了。我自有我的门当户对。”
许穆抿唇一笑。
而陆骁宴站在门口,嘴唇发白。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错过了真千金,栽在一个厨娘女儿的手上。
“小简,我错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没人听见。
佣人们清场也快,不过片刻功夫,客厅里只剩下云简和许穆,和远远站在门口的陆骁宴。
陆骁宴越想越不死心。
眼睛死死盯着许穆搭在云简肩上的那只手。
“小简。”
他执着地再叫了一声。
许穆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在云简额头上落了一吻。
很轻,很快。
“上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云简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
不是陆骁宴那种“她离不开我”的傲慢。
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值得我认真对待”的坦然。
云简转身上了楼。
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陆骁宴大步朝楼梯走去,嘴里喊着:
“小简!你听我解释,我一直误会了田疏的身份,所以才——”
许穆侧身,挡在他面前。
陆骁宴急急刹住脚步。
“让开。你算什么东西,你们认识多久?你配跟我争么?”
许穆没让。
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陆先生,听不懂‘请’字?这是我家。”
陆骁宴额头青筋暴起:“她是我老婆!”
“她是你老婆?”许穆忽然笑了一下,“你叫她一声,看她应不应?”
陆骁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他没底气!
他什么也没给她……结婚证、婚礼,还有……忠诚。
许穆没有再看他,“赵叔,不用再客气了!”
说完,他大步上了楼。
推开卧室的门,云简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但又不肯弯下去。
许穆走过去,隔了半步的距离。
“想哭就哭。”他说。
“许穆。”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真的打算凑合?”
许穆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指腹擦过她的眼下。
那里没有泪,但他的手指还是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收回手,揣回裤兜,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衣柜上,歪头看她。
“凑合?”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笑了,“云简,我要是想凑合,大把的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了一些,但不多。
“陆骁宴那种人,你觉得我会怕他把你追回去?”
许穆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我让赵叔拦他,是懒得让他脏了你的眼睛。”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云简没有躲开。
许穆松开手,转身走到床边,拿起一个礼盒扔给她。
云简接住,打开一看,是一条领带——深蓝色,暗纹,低调又贵。
“回门礼。”许穆说,“别人回门,老公都能得到一份礼物,你倒好,两手空空。我只能跑去买一份。”
云简抱着礼盒,忽然笑了。
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许穆看了一眼,别过脸去,耳朵尖泛了红。
“别笑。”他干巴巴地说,“睡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