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龙虎山地界,隐世高人层出不穷,我抵达溪市镇不过两日,真是涨了见识。
眼前这位火葬场的守夜人,我竟然看不透他,而且还让我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自从出师以来,我行走江湖,什么样的高人没见过,但是这种压抑感,却从未体会过。
纵使之前我数次面临死劫,心神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紧绷,我暗自戒备:倘若此人当真与万归宗同流合污,那必定会成为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老者抬手一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速速离去,莫要惊扰了此地亡魂。”
秦大哥和周炎峰齐齐转头看向我。
“张兄,现在该怎么办?”周炎峰低声问道。
“咱们是直接去后山,还是先将此人拿下,问清底细?”
我一时犹豫。
周炎峰眉头紧蹙道:“这老头一看就是故作高深,依我看,他铁定和万归宗的邪修是一伙的,什么阴谋阳谋的都是故作姿态,分明就是想把我们引去后山设下的圈套,既然他不好好说话,不如直接动手制住他,就不信他不说出实情!”
说着,周炎峰就要出手,我连忙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拦下。
“切莫冲动,交给我。”
我态度仍然友好道:“前辈,晚辈所言句句属实,那地缚灵舍身救下乘客数次,我既然说要帮它了结心中执念,就一定会做到。”
随后,我试探道:“前辈想必也知道八号线公交车屡次出事吧?”
老者默然不语。
这沉默,便是最明确的答案。
他竟然知道公车遭难,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此人身上的谜团,愈发浓重了。
若不是他只是火葬场的守夜人,我都有些怀疑,那尊刻着饕餮纹的青铜觯,是他暗中放置的。
老者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也罢,你们先去后山了结那段因果,事成之后,我便带你去见小西的尸身,多余的话不必再问,问了,我也不会多说半句。”
说着,老者转身离去,只留我们三人呆立原地。
秦大哥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玄子,这老头绝非寻常人物,他能勘破阴阳,看透诸多隐情。”
“有点世外高人的赶脚。”
“是啊,他不仅知道八号线的遭遇,甚至直言后山是我的因果,细细想来,绑架丹阳子的除了万归宗手下的邪修,再无旁人,难不成连我们炸毁牛角坡一事,也早已被他知晓?”
秦川若有所思,“此地卧虎藏龙,莫看他只是一介守夜人,修为与眼界都深不可测,他既然笃定我们能安然回来,便绝不是普通人,事已至此,我们便动身吧,去后山会一会这找上门的因果。”
于是,我们三人转身离开火葬场,一路向着后山而行。
越往深处走,山间狂风愈发凛冽,两侧树枝被吹得哗哗乱响,如同无数恶鬼在暗中嘶吼咆哮。
周遭气温骤降,寒意刺骨,呼吸间已然能看到团团白气。
周炎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环顾四周:“这地方阴气也太重了,简直跟鬼门关一样。”
前行约莫十多分钟,秦川忽然抬手,示意我们止步。
“等等。”
眼前一片荒芜,遍地皆是齐人高的荒草,遮蔽了前行的道路,周遭阴风诡谲,盘旋不散。
秦川迈步上前,伸手拨开丛生的杂草,待视野开阔的刹那,我与周炎峰皆是心头一震。
一尊巨大石雕赫然立在眼前。
这石雕并非寻常瑞兽,生得龙首豹身,头顶双角斜刺天穹,圆睁的双目以朱砂镶嵌,森白獠牙外露,透着凛然凶气。
身躯肌肉虬结,周身鳞甲层层密布,甲缝之内刻着密密麻麻的镇狱符文与拘魂篆字,纹路深凿石体,又以朱砂混合灵泥填涂,历经岁月侵蚀,依旧色泽暗红,鲜亮如初。
倾斜的四足下凿刻着八方锁阴印。
只是如今这尊石雕已经惨遭人为破坏,石身歪斜倾倒,周身鳞甲大片砸落,四肢布满裂痕,多处已经断裂,腹部更是被硬生生砸出几个大洞,残破不堪。
“这是镇狱龙子睚眦!”周炎峰失声惊呼。
我与秦大哥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镇狱龙子睚眦。
他能出现在这片荒芜的万人坑倒是不稀奇。
睚眦主刑杀、镇厉魂,本就是阴司镇狱的灵物。
秦大哥环视四周风水格局,分析道:“这片万人坑怨气滔天,遍地皆是枉死游魂,阴煞盘踞地脉,怨气相缠,乃是典型的阴地走煞之局,想来当年火葬场特意请来大师布下此阵,这尊睚眦石雕便是整座格局的核心。”
“睚眦自带肃杀之气,专司镇压凶魂、封禁邪煞,以它稳固地脉,困住坑中亡魂,再借前方火葬场焚煞化阴的气场,两地气脉相连,首尾呼应,形成连环锁阴局,阴阳制衡,这才长久压住了此地凶邪。”
“如今镇兽被毁,法阵根基已断,镇煞灵力彻底消散,整座封禁大阵崩裂失效,底下被镇压的亡魂厉鬼挣脱束缚,怕是再也压制不住了。”
显而易见,这群邪修是为了报复我们捣毁牛角坡,才这么干的。
我运转天眼望去,整片区域阴气缭绕,加之此刻正值午夜子时,阴上加阴,凶险倍增。
就在这时,一缕缕浓黑雾气从地底缓缓升腾,渐渐弥漫开来。
望着四周不断飘荡的魂影与愈发浓稠的阴气,我面色一沉:“他们不光毁了石雕,还在此布下了一座聚阴阵。”
“大家务必当心。”
此地本就聚集无数枉死冤魂,再加上火葬场周边游荡的阴灵,尽数被阵法收拢,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这群邪修摆明了设下死局,想要借聚阴阵吸食我们身上的阳气,将我们活活困死在此地。
陡然间,远处一高台之上,几道人影缓缓浮现,一道阴恻恻的笑声顺着阴风传来,刺耳至极。
“小子,总算是现身了。”
“想要救人,便尽管过来,不然,我现在就送他上路!”
高台之上,丹阳子被五花大绑,一名黑袍邪修手持匕首,死死抵在他的脖颈处。
脖颈间还缠绕着另一根粗绳,另一端牢牢系在上方树杈之上,进退皆是死路。
丹阳子嘴巴被布条堵住,纵然满心焦急,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见此情景,周炎峰怒喝一声:“尔等无耻邪修!速速放了丹阳子,否则今日我们定饶不了你们!”
黑袍邪修放声大笑,满是讥讽:“好大的口气!有本事,便踏入这座大阵中来!”
“你们可听好了,此乃聚阴大阵,锁魂纳煞,即便是道门高人入内,也难逃被冤魂啃噬神魂的下场,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见我们没有动,邪修们有些急了。
“怎么,怕了?你们也有怕的时候啊,”他语气狠戾,“我牛角坡一众弟兄尽数折在你们手中,今日,我定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话音落下,匕首又往下压了几分,丹阳子脖颈处瞬间渗出鲜血。
“你们若是缩在外面,便眼睁睁看着我斩下他的头颅吧!我要用他的血祭奠死去的同僚,用他的肉身,献祭此地万千阴魂,你们不是自诩心怀仁义吗?眼睁睁看着同伴赴死,啥感觉?”
猖狂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动手!”
一旁的黑袍人应声,高举一柄厚重砍刀,刀刃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我与高台相距甚远,想要救下丹阳子,唯有踏入这座聚阴阵。
“住手!”我厉声大喝,目光冷扫对方,“不就是想引我们入阵吗?如你们所愿,今日我便亲手破了这座聚阴阵,让你们见识一番真正的玄门手段!”
“哈哈,好好好,我等的就是这一刻。”黑袍人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