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汀喉咙滚出一阵低闷的轻笑。
他稍稍倾身,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她的侧颜:“算盘打得精明。”
池觅耸耸肩:“老公教得好。”
这几个字裴汀十分受用。
四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冰川白宾利嚣张地急刹在德威国际公学行政楼门厅前。
两人推开车门。
下午日照浓烈,池觅顺手捞起置物槽里的黑超墨镜架在鼻梁上,挡去眼底的清明。
裴汀绕过车头行至她身侧,长臂一伸,极其强势地揽住她的腰肢。
隔着单薄的真丝衬衫,那份灼热的体温源源不断渗透肌肤。
池觅脊背下意识绷紧。
“既然拿人手短,就再软一点。”
顶层校长室的厚重双开门被他单手推开。
宽敞的办公区内冷气开得很足,乌泱泱挤着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左侧会客区,一个脑袋缠满纱布的肥胖男生缩在珠光宝气的贵妇怀里,正拔高嗓门凄厉哀嚎。
斜对面的真皮沙发边缘,孤零零坐着一个瘦弱少年。
裴屿低垂着脑袋,校服下摆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泛白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听见开门的动静,少年猛地抬起头,视线触及裴汀冷峻的面容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里,交织着明晃晃的畏惧与一丝极其隐秘的依赖。
池觅隔着茶色墨镜,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个顶着裴家姓氏的私生子。
第一次见这个私生子是结婚后第一次回主宅吃饭,裴正启将人带回去,徐莹跟裴正启大吵一架。
第二次碰面就在前阵子,裴老爷子在主宅敲定财产分割,以及处理那个闹出人命的小情人。
池觅有些好奇,裴正启那个刚被查出怀孕的小情人,不知肚子里那块肉有没有被处理干净。
豪门里的龌龊事向来见不得光。
池觅收拢心神,安分守己地立在裴汀身侧,全权交出今日的控场权。
对面的暴发户贵妇显然没摸清来人的底细。
瞧见裴屿这边的“家长”露面,贵妇安抚好怀里的宝贝儿子,霍然起身,尖锐的嗓音差点掀翻屋顶。
“你就是这小野种的哥哥?看看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我家.宝贝从小娇生惯养,今天这事没完!必须让他当众磕头道歉,再收拾铺盖滚出德威!”
妇人唾沫横飞,刺耳的声线疯狂折磨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裴汀自始至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那个发癫的女人。
他完全无视了角落里的裴屿,径直揽着池觅走到主客位的真皮沙发前。
男人从容落座,顺势将池觅按在自己身旁,笔挺的长腿散漫交叠。
“吵死了。”
裴汀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击着玻璃茶几。
冰冷的三个字砸进空气里,那股天然的上位者威压瞬间掐死贵妇的喉咙。
他偏过头,幽深的黑眸直刺旁边冷汗涔涔的校长:“怎么处置你看着办。要钱,直接去找裴正启走账。要开除,现在就办手续,别浪费我时间。”
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将裴屿的生死置之度外。
角落里的少年单薄的脊背猛地一僵。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最尖锐的阶段。
裴屿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很快溢出淡淡的血腥味。
“我没错。”少年眼眶猩红,执拗地仰起脖颈,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是他先骂人的。他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骂我妈是不要脸的贱货!”
刚被镇住的贵妇闻言立刻暴跳如雷,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恨不得戳到裴屿脸上:“我儿子开几句玩笑而已,你也不至于动手吧,果然是有妈生没妈教的东西。”
裴汀眉眼间的燥郁层层堆叠,耐心彻底告罄。
池觅没有任何于心不忍。
十四五岁的少年固然无辜。
上一辈的孽债轮不到一个半大孩子来背负。
因果循环早有定数。
享受了裴正启给的泼天的富贵,自然要承受附带的千夫所指。
这世上从没有单占便宜的买卖。
池觅安安静静地坐在真皮沙发里,指尖把玩着那把宾利车钥匙,完全将这场闹剧隔绝在外。
裴汀抬起眼皮,直直看向那个叫嚣的暴发户贵妇。
“既然觉得开玩笑不过瘾,那你报警吧。”裴汀嗓音慵懒,透着入骨的薄凉,“直接把警察叫来。把人抓进去蹲几天,验伤定责,走司法程序。”
听到“抓进去”三个字,角落里的裴屿再也绷不住。
裴屿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双拳死死攥紧,眼底蓄满愤怒的水光,死死盯着真皮沙发上的男人。
“我不需要你管!”裴屿嘶哑着嗓子低吼,俨然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裴汀嗤笑出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长腿散漫交叠,后背舒适地陷进沙发里,语气漫不经心:“谁他妈想管你。要不是裴正启那个老东西,你真以为我会踏进这破地方半步?”
这句话毫无温度,生生将少年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碾得粉碎。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一旁冷汗直流的校长赶紧上前打圆场。
校长佝偻着腰,满脸堆笑地递上一份文件:“裴少,您消消气。今天请您过来,主要就是签个字。至于医药费和后续的赔偿问题...”
贵妇根本不打算见好就收。
对方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踩痛了她的神经。
仗着自家老公这两年在京市做建材生意赚了几个钱,她真当自己能在京市横行霸道。
“签什么字!赔钱就完事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贵妇唾沫星子乱飞,涂着厚重粉底的脸庞扭曲狰狞:“真是有什么爹就有什么种,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这做大哥的也是个没教养的混混做派,你们家一窝子...”
污言秽语还在继续。
裴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敛去。
他没有暴怒发火,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懒得给,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发癫的女人。
极致的安静中,裴汀指骨微屈,有节奏地敲击着茶几边缘。
贵妇渐渐没了声音。
“骂啊,怎么不继续了?”裴汀语调轻慢又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