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网游小说 > 不良人:我的外挂是不死 > 第433章 生与死
    玄武山,天师府前殿之外。

    山风绕过殿前石阶,带起檐下铜铃一声轻响。

    前殿又称天师殿,殿中供奉祖天师张道陵金身神像。

    神像仗剑危坐正中,眉目威严,金身虽经岁月熏染,却仍有一股俯视尘世的肃穆。

    神像两侧,祖天师高徒王长持剑侍立在左,赵升捧印侍立在右。

    香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缠绕在三尊神像之前,像一道极淡的云雾。

    张玄陵站在香案旁,手中持着一柱清香,神色比往日更沉静。

    他将香支移到殿内烛火之上,火苗很快攀上香头,明黄火舌微微一卷,便点出一抹赤色。

    张玄陵抬手轻轻扇灭火苗,香头余火一点,细烟随之升起。

    他以太极诀掐香,平眉齐额,闭目存想祖天师圣容,心中默启心意。

    大殿里一时只剩香烟流动之声。

    片刻之后,张玄陵上前,将香依照先中、后右、再左之序,郑重插入香炉之中。

    清香立定,烟气上行。

    张玄陵后退数步,整衣肃容,随即缓缓顿首叩拜。

    “嗣教裔孙张玄陵,今秉心香,上达祖庭。”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阔大殿中回荡开来,好似被香烟托着,慢慢飘向神像之前。

    “感历代师恩之浩荡,嗣法统于今朝。孙才疏德薄,诚惶诚恐,唯以祖训为心,正一为法,勉力而行。”

    他说到此处,额头触地,许久没有抬起。

    这些年,他疯癫流落,天师府衰败,法脉几乎悬断,诸多旧事如针一般扎在心头,哪怕如今清醒,也不曾有一日真正放下。

    张玄陵再次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些。

    “今有法脉正传延续之大事,敢禀于祖天师金容座前:孙迷顿十数年,致使教门事务荒废,嗣子流落在外,万死难辞其过。”

    香烟从他身侧绕过,殿内烛火轻轻摇动,祖天师金身神像的双眼在烟雾后显得愈发沉静。

    张玄陵跪伏在地,继续道:“然今法脉悬丝,系于一子。而今嗣子身份已明,只待归位。孙叩首祈求祖天师庇佑,嗣子早日归位,化父母子嗣分离之苦,解法脉悬丝之危。”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再度叩首。

    这一拜,比先前更重。

    他久久未起。

    寻找李嗣源与张子凡之事,他与整个天师府已竭尽所能。

    上清宗、灵宝派亦被劳烦多次,道门同道能帮的都帮了。

    可李嗣源已扫清吴国境内通文馆势力为己用,一心想要躲藏,实难找寻。

    除此之外剩下的,也只能是祈求祖天师庇佑。

    可张玄陵知道,天师府法脉不是靠祈祷续上的,张子凡也不可能只凭一炷香便自行归来。

    他只是不知还能如何做,眼下又不能直接点明张子凡身份,毕竟张子凡还在李嗣源身旁。

    张子凡不知自己身份,李嗣源尚且会留其在身旁以做筹码与助力。

    若是张子凡身份人尽皆知,李嗣源却是极有可能对张子凡不利。

    两相制擘之下,实在不好使力,只能徐徐图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急促,反而沉稳如常,像来人只是如平日一般走入前殿。

    张玄陵听出那是许幻。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恭恭敬敬地结束了礼数,才缓缓站起,转身望向殿门。

    许幻正从殿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神情并不慌乱,眉眼间却有一种压着事的凝重。

    若只看她面色,很难看出半点被人操控的痕迹。

    她仍是那十三省祭酒真人,仍是张玄陵的妻子,步履端稳,气息如常。

    可在她心神深处,某些暗示如沉在水底的细线,正随着她看到张玄陵的那一刻,被轻轻牵动。

    张玄陵见她入殿,眼底的沉重稍稍散了些,语气也柔和下来。

    “阿幻,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怎得不多歇会儿?”

    许幻看着他,心中本该浮出几句安抚的话,可那封信的重量压在掌心,又将她所有思绪牵回既定方向。

    她将信递向张玄陵,声音自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

    “玄陵,玄冥教杨吴分舵舵主日游神来信求援。”

    张玄陵接过信时,眉头便微微皱起。

    他没有怀疑许幻。

    他也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先怀疑许幻,只是怀疑这件事本身。

    “玄冥教还用得着向我们天师府求援?”

    张玄陵低头看着信封,眼神里有些难以理解。

    当年天师府尚在全盛时,玄冥教还是朱梁走狗,势力已是横压中原。

    天师府远离中原,远离朱梁势力中心,尚且只是勉强守住山门。

    如今的玄冥教,落在韩澈手中后,看似失了一国后盾,实则是脱离腐朽梁庭制擘,海阔天空。

    听闻其势力脱离中原,转向南方发展,却比当年更强,也更广阔。

    而现在的天师府,经历十数年衰败后,根基早已不如当年。

    这两者之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玄冥教竟会求援天师府?

    这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事。

    许幻听出他的疑惑,并没有急着解释信从何而来,也没有试图证明自己没有弄错。

    只是看着张玄陵,神色严峻地吐出一句。

    “是晋王李克用。”

    张玄陵的神情顿时一凝。

    玄冥教求援天师府,这确实不合理。

    可若牵涉晋王李克用,便另当别论。

    晋国攻灭梁国,雄踞中原,李存勖兵锋正盛。

    韩澈的玄冥教势力虽大,可若真与晋国正面相撞,终究还是差得太远。

    更何况,那是李克用。

    真正的通文馆之主,晋王,李嗣源真正忌惮的人。

    张玄陵不再多言,当即展开信件,垂眼仔细阅览。

    信件内容并不长,他很快看完,却没有立刻合上。

    殿中香烟从他指间绕过,信纸边角在烟气里轻轻颤动。

    张玄陵的眉头越皱越深。

    良久,他缓缓道:“晋王李克用为清理门户亲赴吴国,未曾找上李嗣源,却是率先找上了玄冥教杨吴分舵。”

    他说完这句,目光落在信上某处,声音也更沉了些。

    “当下这节骨眼,玄冥教断然不会有主动招惹李克用的可能,这只怕,是李嗣源在从中作祟啊。”

    许幻郑重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

    “我亦是如此想。”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中有一瞬极轻的恍惚。

    她确实是如此想吗?

    似乎是的!

    李嗣源诡计多端,张子凡仍在李嗣源身边,李克用又是清理门户而来。

    玄冥教杨吴分舵被牵扯进去,最合理的解释,便是李嗣源在祸水东引。

    这个念头像是她自己推出来的。

    可在更深处,那条暗线已经替她把所有岔路都悄悄堵上,她的思路从始至终只有这一种走法。

    张玄陵一遍又一遍捋着胡须,神色凝重无比。

    “韩澈与你我夫妻二人有大恩,这日游神既已求援到了我们天师府,断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只是,这毕竟是晋王李克用,不好惹啊!”

    张玄陵不是胆怯。

    可有些过往,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

    当年,朱温要他低头。

    他拒绝了。

    于是玄冥教围攻天师府,天师府血流成河,他坠崖疯癫十数年,许幻苦守多年,道门法统险些旁落,他的儿子也在欺骗中认贼作父。

    对那些事,他自责,愧疚,却并不后悔。

    可如今再让他走到类似的岔口前,他难免迟疑。

    救,是该救。

    可若因此再让天师府重蹈覆辙,他如何面对祖师,如何面对许幻,如何面对尚未归来的张子凡?

    许幻看着张玄陵的神情,心口忽然浮出一股不安。

    那不安来得很快,也很清晰。

    像有人在她心湖深处轻轻落下一滴水,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推着她开口。

    “可子凡还在李嗣源身边。”

    她的声音柔了些,却也急了些。

    “李嗣源面对李克用还需施展诡蜮计策,应是难敌李克用,若是放任李克用不管,李嗣源危急之时,断不会顾及子凡安危呐。”

    张玄陵心头猛然一颤。

    张子凡!

    只这三个字,便足以击穿他所有犹豫。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当日天师府中,自己一记掌心雷将张子凡劈得焦黑、生死不知的场景。

    那时他被暗算,认不得自己的亲子,只把张子凡当作李嗣源身边的人。

    后来李嗣源二上天师府,结果已很明显,张子凡并无性命之忧。

    可那一掌留下的愧疚,在从韩澈那得知真相后,便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

    每当想起,他便觉得心口被雷火反噬。

    殿中香烟一晃,张玄陵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

    “咔嚓!”

    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幽蓝电弧自他周身骤然亮起,像一条条细小雷蛇,在道袍袖口与肩背间游走。

    张玄陵从愧意中挣脱出来,声音猛然拔高。

    “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凡儿也不容有失!”

    粗重雷息随着他的呼吸喷吐而出,周身雷霆暴虐而起。

    他手中的求援信,在雷光中瞬间焦黑,随即化作飞灰消散。

    张玄陵猛然侧头看向殿外,厉声道:“抱真!”

    殿外,一名二十来岁的道人匆忙赶到大殿门口,朝张玄陵行礼。

    张玄陵雷息未散,沉声吩咐:“召集众弟子,随为师下山!”

    抱真不敢迟疑,立刻应道:“是,师父!”

    他转身便要去传令,许幻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握住了张玄陵的手。

    她的手并不冰冷,掌心仍带着活人的温度。

    可当她握住张玄陵时,心中那条暗线又轻轻一动。

    不能让他这样去。

    不能让他只带天师府弟子去。

    李克用太强。

    李嗣源尚且不敢直面他,玄陵不能独自撞上去。

    这些念头像从她心底自然浮出,像她早就想过许多遍。

    许幻柔声道:“玄陵,不要冲动。”

    张玄陵周身暴起的雷霆微微一滞。

    他转头看向许幻,眼底仍有雷光,却已开始收敛。

    许幻没有松手,她看着张玄陵,语气沉了下来。

    “那李嗣源得了五雷天心诀,身边又近乎拥有通文馆半数势力,尚且不敢直面李克用。”

    她微微收紧手指,声音里带着后怕。

    “足可见李克用那一行人实力深不可测,我不想凡儿尚未寻回,又再一次失去你。”

    张玄陵听得这句话,心口的雷火终于被压下几分。

    他是要救张子凡。

    可若自己提前出了事,难不成要让自己的儿子一辈子认贼作父吗?

    许幻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被愧疚与急切点燃的心头。

    张玄陵沉默片刻,周身电弧渐渐散去。

    殿外抱真站在门口,不知是否还要传令,犹豫着没有动。

    张玄陵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捋住胡须。

    “哎,只能再厚着脸皮,去求一求上清宗与灵宝派的两位师兄了。”

    他话是这么说,眉间忧色却仍未散。

    “就怕那两位师兄听得是为援助玄冥教而对付晋王李克用,不愿出手啊!”

    许幻听到这句时,心念忽然一动。

    那念头来得极自然,就像她方才不是被人暗示,而是当真顺着张玄陵的话想到了一个更稳妥的法子。

    她眉梢微微舒展开来,语气也比先前更稳。

    “玄陵何不去求见吴王,道明原委?”

    张玄陵一怔。

    吴王?

    他脑海中闪过的,却还是昔年杨行密的身影。

    可如今吴王已非杨行密,吴国也已更替数代,张玄陵与这位新吴王并无交情,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

    他心中着实没底。

    “晋国如今雄踞中原,吴王会愿意去招惹李克用吗?”

    许幻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回忆起什么,眼神微微一沉,随即缓缓道:“我听闻玄冥教曾助吴王铲除权臣徐温一族,后玄冥教在吴国迅速壮大,当与吴国牵扯颇深。”

    这一层,确实说得通。

    张玄陵没有打断。

    许幻继续道:“而且正因为晋国如今雄踞中原,未尝没有更进一步一统天下的想法,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看着张玄陵,声音不急,却句句落在关键处。

    “对于李克用不声不响潜入吴国境内,吴王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张玄陵眼前一亮。

    他捋着胡须的手猛然一沉,竟把自己胡须揪得一痛。

    “嘶!”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顾不得这点疼,连连点头。

    “阿幻此言有理!”

    张玄陵眼中重新有了决断,却已不再是方才雷霆暴起的冲动。

    “我这便下山前去求见吴王,有吴王出面,上清宗与灵宝派的两位师兄应当不会推辞,李克用或许也会有所投鼠忌器。”

    许幻轻轻拍了拍张玄陵的手,眼底浮出担忧。

    这担忧是真的。

    不论那条暗线如何推动她,她对张玄陵的担忧都是真的。

    “小心行事,万不可大意。”

    张玄陵看着她,神情柔和下来。

    “阿幻,你守好天师府,我去也。”

    他说完,转身看向殿外抱真。

    “抱真,召集弟子,不必大张旗鼓,随我下山往江都府去。”

    抱真立刻行礼,恭声道:“弟子领命。”

    天师府很快动了起来。

    张玄陵没有带太多人,只选了几名稳妥弟子随行。天师府刚经变故,不宜空虚,他也不愿让太多弟子卷入晋王与玄冥教之间的旋涡。

    许幻站在殿前,目送张玄陵带人离开。

    山风吹动她的衣袖,她看着那道熟悉背影渐渐远去,心里本该担忧不安。

    可在某一瞬,她却莫名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

    可她还是察觉到了。

    许幻眉头微微一蹙,心中生出一点疑惑。

    玄陵下山,前路未卜,她应该担心才是,为何会觉得像是放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却想不出原因。

    最后,许幻只能转身重新走入大殿。

    祖天师张道陵金身神像依旧仗剑危坐,香烟仍在缓缓上升,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像什么都未曾看见。

    许幻在蒲团前跪下,双手结印行礼。

    她闭上眼,低声祈求祖天师庇佑张玄陵此行顺遂,也庇佑张子凡早日归来。

    只是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在她重新跪下的那一刻,心底深处那条被人拨动过的暗线,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兴元府,南郑县城,紫极宫地下密室中,旧灯还在燃着。

    昏黄灯火照着不大的地下空间,墙壁上破旧符文被光照得忽明忽暗,好似一些将醒未醒的眼睛。

    小案上溅满鲜血,血混着灰尘,在案面上凝成泥泞般的暗色。

    石台边缘,鲜血像溪流一样沿着台阶缓慢淌下,有些已经凝住,有些还带着湿润光泽。

    露出一半的蒲团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得近乎发黑。

    仿佛随手一按,便能从其中挤出成股血水。

    韩澈倒在石台上,几乎被血染成一个血人。

    右手仍插在破开的胸膛之中,深陷进心口位置。

    一根根墨色骨针深深没入心脉、肺脉,以及头部诸多要穴。

    七窍流出的血,有的沿着脸颊滑落,有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可滴答声很快也停了。

    因为连血都快要流尽。

    韩澈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像是真的死透了。

    密室里静得可怕。

    外面的小鱼守在偏殿,血煞精锐守住各处入口。

    可地下密室深处,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教主正以这样一种惨烈姿态倒在血泊里。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旧灯的火苗轻轻一晃。

    灯盏上有一片被鲜血溅出的阴影,原本已经快凝住,此刻却忽然动了一下。

    不,不是阴影动了。

    是覆盖在灯盏上的那层血迹,重新恢复了活性。

    那血迹像一条极细的红虫,缓慢从旧灯盏边缘滑落,留下一道湿亮痕迹。

    随着那层血影被揭开,灯火稍稍亮了些。

    更加诡异的一幕,也随之浮现出来。

    不只是灯盏上的血在动。

    地上的血,石台上的血,蒲团里的血,小案上混着灰尘几乎成泥的血,甚至墙角缝隙里那些已经暗沉凝固的血,全都开始一点一点蠕动。

    起初只是轻微颤抖。

    随后,那些血液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唤醒,开始朝韩澈的身体缓缓汇聚。

    它们不再是死物,像有了意识,又像只是遵循着某种早已刻在生死之间的规则。

    地面上,血液凝成细流,倒着爬回石台。

    小案上的血泥一点点分离,灰尘留在原地,血却重新化成暗红液体,滑落案边,落到地上,再朝韩澈流去。

    蒲团中浸透的血也慢慢渗出,像被看不见的手从棉絮深处挤了出来。

    密室之中没有风。

    可所有血都在动。

    这画面没有半点温暖,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悚。

    那些血最终汇到韩澈身体旁边,沿着他的皮肤、伤口、指缝,一点一点钻回他的体内。

    与此同时,扎在韩澈各处要穴上的墨色骨针开始颤动。

    第一根骨针,从他神门穴处被缓缓挤出。

    骨针落在石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根又一根墨色骨针,像被这具已经死去的身体排斥出来,从心脉、肺脉、头部要穴中慢慢退出,落在血迹被收回后的石台上。

    那些骨针上没有血。

    仍旧墨黑,冷硬,像从未刺入过活人身体。

    韩澈胸口处,那只插进胸膛的右手,也开始被蠕动的血肉往外推。

    起初只是指节动了一下。

    随后,破碎的皮肉开始向内收缩,像无数细小肉芽从伤口边缘探出,缠住那只手,一点点将它推出胸腔。

    手掌离开心口时,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湿响。

    若有人在旁看见,只怕会以为这不是一个人正在复活,而是一具尸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生长。

    破碎的胸骨开始重新聚合。

    那些原本被韩澈一爪粉碎的骨片,随着血液回归,一点点从暗红血肉中显出形状。它们像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找到自己本该在的位置,一片一片合拢。

    被捏碎的心脏残渣,也随着汇聚而来的血钻回胸膛。

    那不是平常意义上的愈合。

    更像一团已经散开的血肉,被时间强行倒卷,重新捏回原来的样子。

    心脏一点点凝成形,血管重新接续,胸骨重新闭合,肌理一点点铺回去。

    最后,皮肉从伤口边缘合拢,连最浅的裂痕都消失不见。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密室里的血腥场面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案上的薄灰仍旧铺在那里,仿佛从未被血溅过。

    石台上没有血流,蒲团也重新显出旧色。

    旧灯盏上的血痕消失不见,昏黄灯火仍在摇晃,照着一间陈旧、阴冷、安静的地下密室。

    韩澈的身体恢复完整。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胸口破开的痕迹都看不见。

    他赤着上身倒在石台上,姿势有些不太方正,像只是脱了衣服后睡着了。

    可他仍旧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生机。

    这比满地鲜血时更诡异。

    一个完整的人,毫无损伤地躺在那里,却像一具被摆好的尸体。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

    “咚!”

    一声心跳,在密室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面小鼓,骤然敲响在死寂里。

    韩澈平静的胸膛出现了一点微弱起伏。

    “咚!”

    第二声心跳响起,比第一声更稳。

    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心跳逐渐平稳,胸膛起伏却又慢慢归于平静。

    奇怪的是,他依旧没有呼吸。

    直到某一刻,韩澈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一瞬,他像一个溺水之人终于被拖出水面,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呃”。

    紧接着,他开始贪婪地呼吸。

    第一口气很重,像要把整间密室里的空气都吸进肺中。

    第二口气更急,胸膛剧烈起伏。

    第三口气之后,他的呼吸迅速恢复平稳。

    前后不过三个大呼吸,韩澈眼底重新有了活人神采。

    他躺了一息,随即从石台上坐起。

    韩澈环顾四周,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密室很干净。

    不,应该说,干净得恰到好处。

    没有血迹,没有碎骨,没有心脏残渣。

    当他死亡时,若身体组织就在附近,便会以原本的身体组织恢复自身。

    这倒是省了清理功夫。

    韩澈并不想把自己身体上的东西遗留在紫极宫地下密室里,让那些咒术或是巫蛊高手寻得下手的媒介。

    他可以死,但不能随便给别人留把柄。

    韩澈低头看了看散落在石台上的祭魂针,一枚一枚捡起,重新收回墨色卷轴。

    他的动作不快,不疾不徐的很是细致。

    每一枚骨针都被放回原本位置,仿佛方才那场破胸抓心、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之事,只是一次寻常施针之后的收拾。

    卷轴合上后,韩澈伸手取过地上的衣服。

    他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旧伤疤。

    胸口、肩背、腰腹、手臂。

    有些伤痕很浅,有些伤痕却仍清晰。

    韩澈抬手摸了摸其中一道,神色竟有些满意。

    好在伤疤还在。

    若是前些时候,他功力尚未有些许精进,复活后身体状态大概会恢复到更早之前。

    那样一来,若身上的伤疤突然没了,他还得想办法同陆林轩与钟小葵解释。

    尤其是陆林轩。

    他身上有些伤疤,可不是普通伤疤,那代表着陆林轩生死相随的爱。

    这种东西若平白没了,没一个合适的理由,很难说得过去。

    更何况陆林轩还跟着他经历了伽耶寺一行,在四谛法洞之中,陆林轩可是看到不少东西的。

    平白让陆林轩产生联想,他的秘密就很容易漏泄。

    倒也不是怕陆林轩知道了会怎么样,只是袁天罡没死之前,他并不想暴露。

    韩澈想到这里,唇角笑意淡了些,却多了一点活人才有的温度。

    他很快收敛心绪,将衣服穿好,又把墨色卷轴收入衣袍内侧。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才缓缓起身。

    地面石门仍旧封着。

    上方偏殿里,隐隐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韩澈抬头看向密室顶端,眉梢微微一挑。

    他刚复活,感知尚在恢复,却已经察觉到地面上的动静有些不对。

    小鱼还守在外头。

    按她的性子,若只是寻常人靠近,她不会让声音传到地下密室来。

    除非上面来的,不是普通人。

    又或者,来人虽未闯入,却足够让小鱼警惕。

    韩澈伸手拂平衣襟,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他走向通往地面的石阶。

    旧灯在他身后轻轻一晃,密室里的阴影重新合拢。

    而那间曾被鲜血淹没过的地下静室,此刻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