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游神没有再继续看温韬的笑话。
木楼二层,烈阳斜照,远处墎墩山仍旧一筐一筐往外搬着新土。
民夫们换班之后,凉棚那边又响起零零散散的读字声,夹杂着打饭处木勺敲桶的声响。
这样的声响落在木楼上,竟让这座临时搭起的二层木楼有了几分营寨中军的意味。
杨淼肩上仍扛着那个被黑袍裹住的人。
黑袍垂下,将那人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曲线隐约看出是个女子。
方才在楼梯口闹出的那番荒唐声响,似乎并未惊动黑袍下的人。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像是被制住了穴道,又或是伤势未复,仍在昏沉之中。
温韬站在栏边,眼神在黑袍上轻轻扫过,又很快收回。
他现在很清楚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看不见比看见好。
不知道比知道好。
日游神却已经将目光落到杨焱、杨淼身上。
太阳纹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只余那一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隔着日光与木楼上的微尘,看得杨焱和杨淼都有些不自在。
杨焱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杨淼则把肩上扛着的人往上托了托,像是这样便能显得自己此行很有功劳。
日游神缓缓开口。
“事情过程顺利吗?”
杨焱几乎没有迟疑。
“顺利!”
杨淼同时开口。
“不顺利!”
话音刚落,两人齐齐一顿。
杨焱扭头看杨淼。
杨淼也扭头看杨焱。
短短一息之后,两人又像是同时意识到对方说得或许更稳妥,于是再次开口。
杨焱:“不顺利!”
杨淼:“顺利!”
木楼上安静了下来。
温韬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笑意,差点又从眼睛里冒出来。
他连忙垂了垂眼,假作望向楼下打饭处,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日游神沉默片刻。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木楼栏杆。
“到底顺不顺利?”
杨焱迟疑了一下。
“不算顺利。”
杨淼也迟疑了一下。
“还算顺利。”
栏杆又响了一声。
这次日游神敲得稍重了些。
温韬能清楚看见,那木栏上新裂开了一道细小纹路。
日游神缓缓道:“你们是亲兄弟吗?”
杨焱立刻道:“如假包换!”
杨淼紧跟着道:“一母同胞!”
这次倒是齐整得厉害。
日游神又沉默了。
温韬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抬手按了按面罩边缘。
那动作像是在整理兜帽,实际上只是怕自己真笑出声。
日游神面具微微一偏。
“要不你们统一下口径?”
杨焱神色一肃。
“这不好吧?”
日游神按在栏杆上的手指明显紧了一瞬。
“我是让你们想好了事情再说,不是让你们商量好骗我。”
杨焱恍然。
“哦哦!”
温韬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日游神这样的人,能把一处挖墓营地经营得像一座军镇,能将民夫、粮秣、教义、武训、血煞功、玄冥教众全都拢在一张网里。
这样的人,偏偏碰上杨焱、杨淼这对兄弟,也能被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温韬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秘的畅快。
他这几日被日游神拿捏得够呛。
如今看见日游神也有被人堵得无言的时候,竟像狠狠出了口恶气。
日游神似乎察觉了温韬那点幸灾乐祸,面具轻轻偏了半寸。
温韬立刻看向远处。
仿佛木楼外那片正在被挖开的山包,忽然变得极有意思。
日游神收回目光,不再与这对兄弟绕圈子。
“杨淼,你来说。”
杨淼点了点头。
他比杨焱稍稳些,至少复述事情时还知道从头说起。
“当时李存忍不敌李嗣源,即将毙于李嗣源掌下,我遮掩身形出手相救,本想低调带走李存忍,结果那李嗣源并不给面子。”
李存忍!
这三个字一出,温韬眼神轻轻一变。
他没有扭头看杨淼肩上的黑袍人,只是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收了一下。
原来黑袍里裹着的是李存忍,通文馆第十三太保!
温韬在不良人中待得久,自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玄冥教内部知道他清楚玄冥教诸多秘密,那倒还好。
玄冥教要拿他,威胁也好,利诱也罢,终究还在韩澈这条线上打转,也就是直接妥协与威胁之后再妥协的区别。
可李存忍不同。
她是通文馆的人,是晋王李克用的亲信!
若她知道温韬与玄冥教关系密切,知晓诸多玄冥教内部的秘密。
通文馆会知道。
晋国或许会知道。
届时他既知晓龙泉宝藏的线索,又知道玄冥教诸多秘密,或许从某些程度上来讲,他或许比李星云还要有价值。
温韬心头微微发沉。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韩澈这条贼船拴住了脚,现在看来,这条船旁边还飘着许多别家的眼线、刀子和暗礁。
稍有不慎,恐怕真要被夹在几方势力中间,连尸骨都捞不起来。
黑袍下的人仍旧没有动。
日游神却似乎没有错过温韬这一瞬的变化。
太阳纹面具微微朝他偏了偏,又很快重新转向杨淼。
杨淼继续道:“那李嗣源与张子凡武功皆是大天位,我们二人若要留手,未必能稳妥带人走,若全力出手,又必然暴露身份。”
杨焱终于忍不住插嘴。
“于是我们……”
杨淼头也没回。
“你先闭嘴。”
杨焱:“······”
杨淼接着道:“所以我寻思着,既然一旦全力出手必然暴露身份,那不如干脆直接暴露身份。”
杨焱立刻道:“我刚才就是这意思!”
日游神道:“然后呢?”
杨焱抢着开口:“然后我们就和······”
杨淼终于转头看他。
“你能闭嘴吗?”
杨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杨淼这才继续道:“那李嗣源认出我们,想要与我们求和,但我们怕他有诈,坚持要和他们动手,他们便被吓跑了,然后我们就带着李存忍回来了。”
日游神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不会真信“李嗣源被吓跑”这种说法。
李嗣源是什么人,他虽未亲眼见过几回,但相关情报还是知道不少的。
那是通文馆圣主,是敢叛李克用、二上天师府、夺五雷天心诀、戏耍张天师的人。
这样的人会退,绝不是单纯被吓跑,而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不值得打。
不过,结果倒是没错。
李存忍被带回来了。
水火判官也没有与李嗣源死斗到底。
从任务本身看,的确算是完成。
日游神问:“你们坚持要和他们动手的理由是什么?”
杨焱这次反应极快。
“我们说是要试试教主所赐的新伏阳神功与新玄阴神功!”
话一出口,杨淼便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已经晚了。
日游神不动了。
木楼二层一瞬间安静得连远处民夫打饭的木勺声都变得清晰。
温韬眼皮也轻轻一跳。
他看了看杨焱,又看了看杨淼,最后将目光落到日游神身上。
日游神没有说话。
但他那只搭在栏杆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木栏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杨焱看向杨淼,有些不确定地问:“我说的没问题吧?”
杨淼看着日游神,迟疑着道:“应该……没问题吧?”
日游神终于开口。
“你们确定没问题?”
杨焱与杨淼对视一眼,一时谁也没有先答。
日游神缓缓道:“你们把教主卖了,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枚火星落进油锅。
杨焱、杨淼同时炸了。
“卖教主?”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你不要污蔑啊!”
这一次两人倒是默契得惊人,语速快得几乎连在一起。
杨焱脸都涨红了,身上赤色热浪隐隐冒起。
杨淼也难得有些急,肩上黑袍裹住的人随着他动作轻轻晃了晃。
日游神冷冷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说教主赐你们新伏阳神功与新玄阴神功?”
杨焱理直气壮。
“那自然是彰显教主厉害,为教主扬名啊!”
杨淼也点头。
“不错。”
日游神:“······”
温韬这次是真的差点笑出声。
他连忙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日游神看见了。
但这一次,他似乎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理会温韬。
杨焱见日游神不说话,以为他没明白,顿时来了精神。
“日游神,你想啊,教主武功很高,这谁都知道,可武功高到什么地步,没被教主打过的人是很难体会的。”
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温韬。
“比如温韬这种,在他眼里,我们和教主的厉害其实没什么区别。”
温韬一愣。
“嗯?”
杨焱认真道:“反正都是一巴掌拍死你。”
温韬:“······”
他忽然不想笑了。
杨焱却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还继续解释。
“但我们这么一说就不一样了,教主不只是武功高,还能改进武功,赐下新伏阳神功和新玄阴神功,让我们哥俩破了瓶颈,入了大天位,这是不是更厉害?”
杨淼接过话。
“能够创造或是改进功法的,至少也是一派宗师的人物。”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
“只有这等宗师气度,才勉强衬得起教主。”
日游神面具后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话粗糙。
可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韩澈武功高,外人知道一些。
韩澈谋划深,外人也渐渐知道一些。
可韩澈能够改造功法、优化武学,使水火判官突破旧日瓶颈,甚至开创血煞功这种速成之法,这一点知道的人并不多。
对寻常江湖人而言,这或许只是畏惧。
可对李嗣源这种人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李嗣源如今得了五雷天心诀,又将其与至圣乾坤功相合,武功大增。
张子凡也因此入了大天位。
可李嗣源与张子凡虽强,却还不及杨焱、杨淼,更遑论压在他们头顶的李克用?
李克用才是李嗣源真正恐惧的源头。
若李嗣源知道韩澈有改进功法、优化武学的能力,那么当他被李克用逼到无路可退之时,未必不会主动来寻韩澈。
求庇护也好。
求交易也罢。
只要他主动来,局势便会不同。
日游神原本攥紧的手,慢慢松了些。
他看着杨焱、杨淼,一时竟不知该骂他们,还是该夸他们。
事情做得鲁莽。
话说得更鲁莽。
可鲁莽之中,偏偏还误打误撞,露出了一条可用的线。
温韬在旁边看着日游神从沉默到无语,又从无语到沉思,心中那点幸灾乐祸渐渐淡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日游神这人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杨焱、杨淼能把人气得半死。
可日游神竟能从这两个“卧龙凤雏”闹出的乱子里,重新捡出可利用的东西。
韩澈身边这样的人越多,温韬越觉得自己前路昏暗。
日游神终于开口。
“要我代教主谢谢你们吗?”
杨焱立刻摆手。
“那倒不用。”
杨淼也道:“为教主办事,是应该的。”
日游神冷笑一声。
“就算你们敢受,我也不敢代替教主。”
杨焱点点头。
“也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应该的。”
日游神:“······”
杨淼看了看日游神,又看了看杨焱,语气不太确定。
“我们做的······不对吗?”
日游神沉默许久。
远处,墎墩山上传来一声号子。
几名民夫合力将一块大石从新开的土层边抬走。
凉棚那头,教众又开始纠正民夫辨认经脉穴位。
木楼下,打饭处传来排队声,有人被呵斥不许插队。
这座海昏侯墓挖掘营地仍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日游神看着眼前这对大天位兄弟,忽然觉得,教主把人交到他手里,也不全是信任。
或许还有磨炼他的意思。
他慢慢道:“你们做得很对。”
杨焱眼睛一亮。
杨淼也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日游神又补了一句。
“但下次记得别做了,会出事的。”
杨焱一怔。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杨淼认真想了想。
“我也觉得有点。”
日游神看着他们。
“你们的记性可真好。”
杨焱与杨淼同时挺了挺胸。
“那是!”
这一声落得极齐。
气得让日游神刚刚松开的拳头,又一点一点攥紧。
片刻后,他又强行松开。
温韬看着这一幕,心底那点快意终于彻底压不住,眼睛都弯了些。
只是笑意还未完全浮上来,他的目光便不自觉越过木楼栏杆,落向不远处打饭的地方。
那里,一个身形略显妖娆的人正站在饭桶旁,手里握着木勺,正给排队的民夫盛饭。
偶尔有人靠得近了些,便被他尖着嗓子训一句。
阳光下,那人身段轻灵,举手投足间仍有江湖高手的影子。
那并不是玄冥教的人,而是上官云阙。
温韬回头再次看向日游神,或许正是寻机脱身的时候。
······
(欢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