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故道。
山势险峻,古道蜿蜒。
两侧山壁夹峙,中间道路原本虽算不得宽阔,却足以供大军徐徐通行。
可此时此刻,这条古道已被山石彻底截断。
崩碎的石块堆叠如小山,焦黑痕迹顺着山壁向上蔓延,土石翻卷,树木折断,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极淡却又极熟悉的硝烟气味。
朱友贞坐在御辇之中,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说话。
但站在四周的梁军将领与斥候,却皆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陛下额角那一下一下跳动的青筋。
那是头疼将起的征兆,也是杀人的征兆。
王彦章披甲立于一旁,背后鞭伤虽已好得差不多,却仍会在甲胄摩擦之下传来一阵阵隐痛。
只是比起眼前局势,那点痛便算不得什么了。
他望着前方被毁的道路,眉头紧锁。
这条路毁得太狠,若只是寻常山石滑落,派军士清理便是。
可眼下这等情况,毁得未免也太过严重了些,如此一来,大军若想继续前行,便需耗费不少时间修整道路。
若只是耗费时间,倒还罢了。
问题在于,安重霸会不会趁机有所动作?
凤翔又是否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火药。”
朱友贞忽地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四周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他缓缓起身,掀开车帘,走下御辇。
脚刚落地,便踩碎了一块被炸得焦黑的碎石。
朱友贞弯腰捡起一小块石屑,放在指尖轻轻碾了碾,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气味,他太熟悉了。
或者说,他不想熟悉也不行。
当年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的焊魃,最擅此道。
而他座下所谓的大梁无敌大将军,便是当年焊魃所制造的火药武器,威力极其恐怖。
只是安重霸手中,何来这等东西?
朱友贞眼底血丝一点点蔓延。
安重霸!
韩澈!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骤然撞在一起,原本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好似都有了解释。
若安重霸真只是想自立,最该做的便不是夺陈仓、断梁军后路,而是坐山观虎斗。
他完全可以占据大散关,截住粮道,再向梁军与岐国两头卖好。
梁军想攻凤翔,便得向他求粮。
岐国想拖死梁军,也得仰仗他从背后捅刀。
如此一来,他安重霸才最有利。
可偏偏他夺了大散关之后仍不满足,还要进而全歼陈仓道上梁军精锐,夺取陈仓,好似一把刀,恰恰横在梁军所有退路上。
这不像是安重霸的路数,更像是韩澈的。
那个该死的玄冥教主,最喜欢在旁人背后埋刀子。
而且韩澈现如今掌控玄冥教,拥有火药也就不稀奇了。
朱友贞忽地笑了一声。
笑声低哑,带着几分病态的阴冷。
“好啊。”
“韩澈。”
“朕还没去寻你,你倒是又将手伸到朕面前来了。”
四周无人敢接话。
石瑶立于御辇旁,眸光微微一动,随即柔声道:“陛下,此地风大,不若先回辇中歇息,待诸位将军商议出对策,再行定夺。”
朱友贞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片被炸毁的山道,眼底的疯狂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压得很勉强,却终究压住了。
他不能现在疯,至少不能在这里疯。
梁国只剩这一口气,若他在这里乱了,凤翔便再也打不下来。
“王彦章。”
朱友贞冷声开口。
王彦章上前一步:“臣在。”
“你看。”
朱友贞抬手指向前方故道:“这条路还能不能修?”
王彦章沉声道:“能修。”
朱友贞看向他。
王彦章继续道:“只是耗时不短。若只供小股兵马通行,半日或许可成;若要大军、辎重、攻城器械尽数通过,至少需两三日。”
“两三日。”
朱友贞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抽动:“两三日,足够凤翔看清朕的意图了。”
王彦章没有否认。
他们原本的谋划,是假意攻打陈仓,引凤翔出兵,再寻机转身扑向凤翔。
可如今陈仓故道被毁,大军被阻半途。
别说引凤翔主动出兵,凤翔只需稳坐城中,便足以看他们在这山道间进退两难。
更要命的是,若安重霸手中真有火药,那他们此时修路,便等于是替安重霸重新开出一条可供兵马袭扰的道路。
待他们调头攻凤翔时,安重霸自陈仓杀出,从背后咬上一口,梁军便是真的腹背受敌。
王彦章沉默片刻,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路不必修。”
朱友贞眼睛微眯:“说。”
“若安重霸手中真有火药这等利器,我军强修陈仓故道,反倒正中其下怀。”
王彦章抬眼看向那片断道:“留着这条毁路,既可拖延安重霸出兵,也可隔绝陈仓兵马快速追击。至于佯攻陈仓之策,眼下已无意义。”
“凤翔既已未必会上当,不如干脆舍了虚招。”
朱友贞缓缓道:“直接攻凤翔?”
王彦章点头:“是。”
他话音微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军,趁凤翔尚在观望陈仓之际,强攻凤翔。此战不求引诱,不求久围,只求一口气打穿城防。”
“只要凤翔破,陈仓、安重霸、韩澈,皆不足惧。”
“若凤翔不破——”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也不必再说。
若凤翔不破,梁国便真的没有多少后路了。
朱友贞盯着他,眼底血丝越发明显。
良久,他忽地笑了。
“王彦章。”
“臣在。”
“你倒是比先前顺眼了些。”
这话说得像夸奖,也像讥讽。
王彦章神色不变,只是拱手垂首。
朱友贞猛地转身,厉声道:“传朕旨意,大军即刻回转,舍陈仓,攻凤翔!”
“命前军为先锋,轻骑先行,步卒随后,辎重与攻城器械不得延误。”
“朕要在凤翔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城下!”
“是!”
诸将齐声领命,王彦章也转身欲去整军。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朱友贞压抑至极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越来越重,像是野兽被困在笼中,一下一下撞着铁栏。
王彦章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
“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利刃出鞘之声,是人体倒地之声,是周遭侍从惊恐后退之声。
“废物!”
“都是废物!”
朱友贞嘶哑的怒吼在山道间回荡。
“朕的大梁还没亡!没亡!”
又是一声惨叫,血腥味被山风卷起,飘到王彦章鼻尖。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背后的鞭伤似乎又痛了起来。
不。
痛的不是背。
是心。
他不喜朱友贞这般以杀人缓解头疼,甚至厌恶。
可眼下,他又不能阻止,至少此刻不能。
朱友贞刚才好不容易从那股疯狂之中挤出几分清醒,定下了眼下对梁国而言最有可能搏出生路的一策。
若他此时再闯回去,再触怒朱友贞,让那份清醒重新被头痛与疯狂吞没,梁军便会比现在更危险。
一切等稳住大梁根基再说。
王彦章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
等稳住大梁根基,等打下凤翔,等陛下不再被妖人迷惑。
等……
可真能等到那一日吗?
王彦章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刻不能回头。
于是他迈步离开,脚步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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