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网游小说 > 不良人:我的外挂是不死 > 第392章 梁营之乱
    “殿下有言:所约定之事待掌控中原,彻底葬送梁国之后,自会备好。”

    夏鲁奇微微一顿,而后方才郑重说道:“唯忘韩兄亲自来取,正好共饮一番。”

    “在下一定带到。”

    牛头再度抱拳一礼,旋即转身跃下城楼。

    其余玄冥教众随即纷纷跃下城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

    而与此同时,洛阳城外以西方向,各玄冥教分舵之中。

    被关押了许久的梁国斥候与信使,终于被人解开了绳索。

    看守他们的人并不多,也并不遮脸。

    只是冷冷丢下一句:“洛阳已被李存勖攻破,你们可以滚了。”

    那些梁军斥候先是一愣,继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真能活着离开。

    可待他们踉踉跄跄地跑出那片林地之后,身后却再无追兵。

    于是,他们终于疯了似的朝着西边奔去。

    奔向凤翔。

    奔向那支至今仍困在凤翔城外、却还不知道洛阳已陷的梁国伐岐大军。

    而他们身后,山风正紧,吹得林梢乱响。

    也吹得那一盏悬在哨点檐下、原本用来照路的小灯,微微摇晃不止。

    灯影摇晃之间,仿佛已有人隔着这越来越乱、也越来越窄的天下,看见了凤翔城外下一场更大的雷火。

    (我是在写作软件上写的,昨天复制粘贴失误,现在补上,抱歉)

    夜色未尽,风声已乱。

    凤翔城外,梁军中军大营。

    连绵营帐如黑云压地,火把与风灯在夜幕中明灭不定,照得一杆杆梁字大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夜风撕碎。

    中军大帐内,炉火烧得极旺,可朱友贞仍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肉里钻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脑仁深处,从那一阵一阵几乎要将他脑袋活生生劈开的疼痛里,疯狂往外涌。

    “呃啊……”

    朱友贞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五指几乎要将那雕龙扶手生生抠裂。

    他披着一件明黄色大氅,发冠有些歪了,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旁,映得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苍白、阴鸷,又带着一种被逼到极处的疯狂。

    帐中跪着一排人,有斥候,有信使,有衣甲破碎、浑身泥血、几乎连跪都跪不稳的残兵。

    他们都是从东边来的,也都是带着坏消息来的。

    最前方那名斥候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地毯,声音嘶哑到了极处:“陛下,洛阳……洛阳城破,晋军已入宫城,刘鄩将军殉国,东都已……已落入李存勖之手!”

    话音落下,大帐内死寂一片。

    死寂得连火盆里炭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朱友贞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那斥候浑身一颤,牙关都在打架。

    “洛、洛阳失陷,刘鄩将军……将军死守内城,最终……”

    “噗嗤!”

    寒光一闪,那斥候的话没能说完,脑袋便已飞了出去。

    鲜血从空落落的脖颈间喷出,溅在一旁另几名斥候脸上,也溅在朱友贞明黄色大氅下摆之上。

    朱友贞持剑而立,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

    “假传军情,死!”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而后目光一转,落在第二名信使身上:“你来说。”

    那名信使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撑地,几次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朱友贞额角青筋一跳,头疼得更厉害了。

    那疼痛好似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自他太阳穴处一根根扎进去,又在颅内疯狂搅动。

    洛阳失陷?

    怎么可能!

    那是大梁东都,是朱家的根基,是他父皇登基称帝之地,是梁国部分朝堂所在,是这天下如今名义上的中心!

    李存勖怎么敢?

    又怎么能?

    “说!”

    朱友贞厉喝一声。

    那名信使身子一软,几乎趴倒在地,哭嚎道:“陛下饶命,洛阳真的失陷了,晋军自夜间夺门而入,城中多处火起,刘鄩将军率残部退守宫城,仍未能……”

    “噗嗤!”

    又是一颗头颅滚落。

    朱友贞好似没有听清,又好似根本不愿听清,只是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第三人。

    “你说。”

    第三人已吓得尿了裤子,浑身筛糠般颤抖:“陛下,臣、臣不知洛阳,只、只知陈仓……”

    陈仓?

    朱友贞脚步一顿。

    帐中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这并不是一个比洛阳失陷好多少的词。

    果然,那人哭声更重:“陈仓、陈仓失守,那安重霸假意答应我军合作同盟条件,假借送来粮草之由,暗中夺取大散关,而后大军压境陈仓,又毁坏陈仓故道断去我军退路,还有杀手截杀传信斥候与信使封锁消息至今······”

    “啊!!!”

    朱友贞忽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下一瞬,剑光骤起。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一颗颗头颅接连飞起,尸身横倒,鲜血淌了满地。

    帐中侍卫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石瑶立在朱友贞身侧不远处,眉眼低垂,神色温顺,像是被这满帐血腥吓得不轻,又像是早已看惯了这等场面,连眼底都不曾泛起一丝波澜。

    钟小葵站得更远一些,她双手叠于身前,微微垂眸,似乎只是在尽一个侍卫统领的本分。

    可她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朱友贞与石瑶二人身上。

    洛阳失陷!

    陈仓失守!

    这两条消息终于送到了朱友贞面前。

    也终于,把这位梁国皇帝头上最后一层勉强维持的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只是钟小葵没想到,朱友贞会疯得如此快,如此彻底,较之上一次明显更疯狂了几分。

    那不是天生疯癫之人的纵情杀戮,是一个被长期的剧烈头疼反复撕扯之人,终于被逼到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现实与噩梦的地步。

    他每杀一人,头疼便好似能缓上一瞬。

    于是他便杀。

    可每缓一瞬之后,那疼痛又会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于是他便杀得更快。

    “假的!都是假的!”

    朱友贞手中长剑染血,眼底血丝越发狰狞,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扭曲笑意:“洛阳怎会失陷?刘鄩那个老东西怎会守不住?陈仓又怎会丢?朕的大梁,岂会这般轻易就被你们这些废物说没就没?”

    “说啊!”

    “你们说啊!”

    “是不是韩澈派你们来的?是不是李存勖派你们来的?是不是那岐王李茂贞派你们来乱朕军心的?”

    他每问一句,剑便落下一次。

    短短片刻,帐中跪着的斥候与信使已被斩了大半。

    鲜血顺着地毯纹路向四周蔓延,火盆映照之下,竟像一条条赤红色的小蛇,在这中军大帐里无声游走。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名斥候。

    那人已吓得瘫坐在地,眼神涣散,嘴里不断喃喃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朱友贞拖着剑走到他面前,剑尖划过地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饶命?”

    朱友贞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词。

    而后,他忽然笑了。

    “好啊,朕饶你。”

    那斥候眼底骤然亮起一丝生机。

    只是下一刻,朱友贞已抬起剑来,脸上笑意变得格外温柔:“朕饶你的命,谁来饶朕的洛阳?”

    剑锋落下!

    “铛!”

    一杆铁枪横空而至,重重架住了那柄染血长剑。

    帐门被人一把掀开,夜风裹着血腥与寒意灌入帐中,吹得满帐灯火猛然一摇。

    王彦章披甲而入。

    他背后鞭伤未愈,厚重甲胄压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牵出钻心之痛。

    可他仍走得极稳,手中铁枪亦稳。

    那名最后的斥候瘫在他身后,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

    朱友贞缓缓抬眼,看向王彦章。

    帐中气氛瞬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王、彦、章。”

    朱友贞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王彦章单膝跪地,铁枪横于身前,沉声道:“陛下,军情虽恶,却不可尽诛传信之人。洛阳失陷、陈仓失守,皆非他们之罪,陛下便是杀尽他们,也换不回洛阳与陈仓。”

    “你在教朕做事?”

    朱友贞眼中杀意暴涨。

    王彦章垂首道:“臣不敢。”

    “你不敢?”

    朱友贞忽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嘶哑,像是哭,又像是癫狂到了极处:“你不敢?你王彦章还有什么不敢?上一次你闯帐死谏,朕没有杀你,今日你又来!”

    “怎么?你觉得朕不敢杀你?”

    王彦章沉默片刻,缓缓道:“若臣该死,陛下自可取臣首级。”

    “好!”

    朱友贞厉喝一声,手腕猛地一震,长剑荡开铁枪,竟真朝王彦章咽喉刺去。

    这一剑又急又狠。

    虽非什么绝世剑法,却带着帝王暴怒之下不顾一切的杀意。

    王彦章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枪再挡。

    只是跪在那里,背脊笔直,眼睛直视朱友贞。

    那一瞬间,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钟小葵眼神微动,脚下本能般向前挪了半寸。

    可也只是半寸,因为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朱友贞持剑的手腕。

    “陛下。”

    石瑶柔声唤道。

    这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帐外风声吹散。

    可就是这轻轻一声,却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精准刺入朱友贞那已然混乱到极处的神智深处。

    剑锋停在王彦章喉前三寸。

    朱友贞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杀意仍在翻滚,可那只持剑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石瑶没有看王彦章,只是侧身站到朱友贞身前,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轻轻抚上他的额角,指腹柔缓地按揉起来。

    “陛下,莫气。”

    “妾身知道陛下心里苦,也知道陛下疼。”

    “可王将军说得不错,洛阳已失,陈仓已失,杀这些人无用。若此时再杀王将军,岂不是叫李存勖与那岐王,都称心如意了?”

    朱友贞眼底的血色仍未散去,声音却低了许多:“他们都在骗朕。”

    “妾身不会骗陛下。”

    石瑶微微踮起脚尖,将额头贴近朱友贞手背,柔声道:“妾身永远都站在陛下这边。”

    永远。

    这两个字像某种极温软、也极残忍的绳索,缓缓勒住了朱友贞已近崩裂的心神。

    朱友贞盯着她,眼中暴戾一点点凝住。

    那张染血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孩子般的茫然。

    “石瑶,朕头疼。”

    “妾身知道。”

    石瑶轻轻扶住他的手,将那柄剑从他掌中慢慢取下,交到一旁战战兢兢的侍卫手中:“陛下只是太累了。”

    “朕没有。”

    朱友贞喃喃道:“朕不能累,朕是大梁的皇帝,朕若累了,大梁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眼底又有疯意翻涌。

    石瑶却已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颈侧,那熟悉的微凉触感,让朱友贞话音猛地一顿。

    就像狂躁海潮撞上了一片旧梦。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石瑶,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

    王彦章仍跪在地上。

    只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上一次,石瑶劝住朱友贞,他只觉古怪。

    这一回,他却看得极清楚。

    朱友贞并非听进了什么军国大义,也并非真的被利弊所说服。

    他是被石瑶的声音、动作、气息,乃至那种近乎母亲般的安抚,一点点从疯狂边缘拽回来的。

    可这份安抚太熟练,熟练得不像是偶然。

    更像是有人早早便知道,朱友贞哪一处最痛,哪一处最软,哪一句话能让他暴怒,哪一个动作又能让他温顺下来。

    王彦章眼底沉了沉。

    石瑶。

    这个女人有问题。

    很大的问题。

    ……

    过了许久,朱友贞终于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帐中尸体已被拖下去,血迹却一时擦不干净。

    于是整座中军大帐里,仍旧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朱友贞换了一身外袍,发冠也重新束好,可那张脸上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

    他不再癫狂,至少看起来,不再癫狂。

    那双眼睛里仍有血丝,却多了几分冷静,也多了几分真正属于梁国皇帝的阴狠与决断。

    王彦章被重新召入帐中,钟小葵、石瑶与几名心腹将领亦在。

    朱友贞看着案上舆图,手指缓缓落在陈仓一线。

    “陈仓失守,洛阳失陷,朕如今若回军东进,便要被安重霸、李存勖、李茂贞三面牵扯,疲于奔命。”

    王彦章沉声道:“陛下当先稳住大军,收拢散卒,退守关中要隘,再图后事。”

    “退?”

    朱友贞低笑一声:“朕若此时退了,这天下还有谁会觉得大梁未亡?”

    王彦章眉头紧皱:“可若不退,粮道失控,军心已乱,凤翔城坚,岐军龟缩不出,我军久攻不得,迟早不战自溃。”

    “所以,要让他们出来。”

    朱友贞手指自陈仓一路划到凤翔,眼底冷光微动。

    王彦章一怔。

    朱友贞缓缓道:“传令下去,明日拔营,调兵陈仓。朕要让凤翔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朕急了,朕要先夺陈仓,既掌控粮道,又握退而入蜀之路。”

    “可实则……”

    他手指猛地一点凤翔。

    “朕要的是凤翔!”

    帐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王彦章沉声道:“陛下是想假意强攻陈仓,引凤翔主动出兵?”

    “不错。”

    朱友贞靠在椅背上,头疼让他声音有些发哑,可那份阴狠却越发清晰:“女帝也好,岐王也罢,他们都想要梁国快些死。如今洛阳失陷,他们只会比我们更急。”

    “急着恢复岐地,急着重掌关隘,急着防备李存勖继续西进。”

    “他们龟缩凤翔,是因为此前无利可图,也不敢轻易开城。可现在不同了,朕只要摆出强攻陈仓之势,凤翔便一定会动心。”

    “只要他们动,只要他们从那座乌龟壳里探出头来……”

    朱友贞嘴角勾起,眼底有种让人心寒的残忍:“朕就剁了这颗头。”

    王彦章沉默。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眼下梁国唯一还能搏一搏的机会。

    洛阳已失,梁国根基动摇。

    若能在此时一举攻破凤翔,斩杀岐王李茂贞,吞并岐国,梁国便还有重新稳住关中的可能。

    可问题是,凤翔真的会出兵吗?

    那安重霸又会如何作为?

    一想及此,王彦章眉头皱得更深:“陛下,此计虽可一试,但安重霸此人狡诈,陈仓既已落入他手,他未必不会预料到陛下之谋。若被其将计就计……”

    “所以还要再添一把火。”

    朱友贞打断王彦章,目光转向钟小葵:“小葵。”

    钟小葵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

    朱友贞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与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去这个地方,找一个人。”

    钟小葵接过纸条,看见上面地址,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千佛寺。

    朱友贞缓缓道:“鬼王朱友文就在此处。”

    帐中数名将领心头皆是一震。

    鬼王朱友文!

    自焦兰殿一战后,此人便不知所踪,谁也不知其生死去向。

    不曾想,朱友贞竟一直知道他藏身何处。

    王彦章也看向朱友贞。

    朱友贞冷笑道:“他是朕的兄长,也是梁国的鬼王。如今梁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想躲清闲,岂有这般好事?”

    “小葵,你去告诉他,朕要他出手刺杀岐王李茂贞。”

    钟小葵垂首应道:“是。”

    朱友贞眯了眯眼:“若岐王不上当,便让他制造一个机会出来。”

    “只要李茂贞死,只要凤翔一乱,岐国便会乱。到时朕亲率大军压上,梁国便还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他似是又有头疼发作,抬手按住太阳穴,眼中那刚压下去的疯意又涌了些许出来。

    “这是梁国最后的机会。”

    “也是朕最后的机会。”

    石瑶适时上前,轻轻替朱友贞揉按额角。

    朱友贞眼中疯意微微一滞,缓缓合上眼睛。

    帐中众人皆沉默下来。

    钟小葵将令牌与纸条收入袖中,眸色微深。

    她自然不会真的只将朱友贞的意思带给朱友文。

    这消息,更该第一时间送到韩澈手里。

    ……

    出得中军大帐,夜风一吹,血腥味方才淡了几分。

    钟小葵沿着营中小道向外走去。

    她步伐不快,却极稳。

    刚转过一处营帐,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声音:“钟大人。”

    钟小葵脚步一顿,回头看去,王彦章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上甲胄未卸,背后鞭伤大抵又裂开了些,血迹自甲叶缝隙中慢慢渗出,在昏黄风灯下并不显眼。

    可钟小葵还是看见了。

    “王将军有事?”

    王彦章沉默片刻,方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那石瑶,有问题。”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钟小葵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将军何出此言?”

    王彦章盯着她:“上次校场受刑之前,钟大人曾提醒过我一句。”

    钟小葵淡淡道:“我只是觉得王将军乃是梁国栋梁,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那这一次呢?”

    王彦章声音更沉:“那石瑶两次劝住陛下,都太轻易了。她似乎很清楚陛下会因何而怒,又会因何而止。陛下头疼之症,陛下如今这份疯癫,是否与她有关?”

    钟小葵没有立刻回答。

    她很清楚朱友贞的头疼与石瑶大概率是脱不开关系的,只是她此前一直以为,石瑶乃是韩澈暗中安插在朱友贞身旁的人。

    毕竟石瑶数次所为,看似安抚朱友贞,实则都将朱友贞一步步推向更深的癫狂与孤立,实在太符合韩澈那种润物无声的杀人手段。

    可问题是,韩澈并未向她点明石瑶身份。

    没有点明,便不能暴露。

    但韩澈如今仍有意争取王彦章,若是什么都不说,未免寒了这位梁国大将最后一点清醒。

    思及此处,钟小葵轻轻抬眼,看向王彦章:“王将军既然已经有了判断,又何必来问我?”

    王彦章眼神一凝。

    钟小葵声音清冷:“将军大可以自信一些。”

    这句话不算回答,却已胜过回答。

    王彦章心头猛地一沉。

    钟小葵不再多言,只是转身道:“我还有陛下交代的要事,先行一步。”

    说罢,她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王彦章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夜风吹动他身上甲叶,发出细碎声响。

    石瑶有问题。

    钟小葵知道,却不敢说。

    这其中缘由,只可能是陛下······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自他脊背之上缓缓爬起。

    那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忠了一生,战了一生,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国皇帝,被人当作一只牵线木偶般,一步一步牵入深渊。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中军大帐外,石瑶缓步而出。

    她刚安抚朱友贞睡下,眉眼间仍带着些许温柔余韵,像是一名真正心疼君王、为君王殚精竭虑的侍女。

    只是这份温柔,在看见前方持枪而立的王彦章时,便悄然淡了些。

    “王将军。”

    石瑶微微欠身,声音仍是柔的:“夜深了,将军不去歇息,拦在此处做什么?”

    王彦章没有让路,只是缓缓抬起铁枪,枪尖指向石瑶眉心。

    帐外已然被王彦章提前肃清一空,半个人影也无。

    石瑶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枪尖,神色不变:“将军这是何意?”

    “陛下头疼症,是不是你做的?”

    王彦章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陛下如今这般疯狂,是不是你在暗中引导?”

    石瑶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不过也只是一瞬。

    她轻轻叹了一声:“王将军,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那什么才是我该管的事情?”

    王彦章怒极反笑:“眼看着陛下疯?眼看着梁国亡?眼看着你这妖女在陛下身边装神弄鬼?”

    妖女二字落下的瞬间,石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王将军慎言。”

    “我只问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彦章铁枪向前又递半寸,枪尖几乎触及石瑶眉心。

    石瑶没有退。

    “一个能让陛下安睡之人。”

    “也是一个你杀不得之人。”

    “杀不得?”

    王彦章周身气血骤然翻涌,龙吟功自丹田而起,经由脊背、双臂,尽数灌入铁枪之中。

    “昂——”

    一声低沉龙吟,仿佛自枪身深处震荡而出。

    下一刻,铁枪骤然刺出。

    枪势大开大合,却又狠厉异常。

    没有半分试探,出手便是杀招!

    石瑶足尖轻点,身形好似被夜风托起一般,向后飘退半步。

    枪锋擦着她眉心掠过,挑断几缕发丝。

    王彦章一步踏出,枪势随之横扫。

    这一扫势大力沉,所过之处风声炸裂,旁边一根旗杆被枪风扫中,竟“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石瑶却只是旋身一转,宽袖如云,身形轻盈得好似舞姬起舞。

    明明是生死搏杀,她却打得优雅至极。

    王彦章枪如怒龙,连绵压上。

    刺、挑、扫、劈、崩!

    一招比一招重,一枪比一枪狠。

    龙吟功震得四周风灯剧烈摇晃,帐布翻卷,地上尘沙都被卷起一层。

    可不论他的枪势如何凶猛,石瑶都好似早一步知道枪锋将至何处。

    她或侧身,或旋步,或抬袖,或点指。

    每一次都只差分毫,却也每一次,都让王彦章的枪落空。

    数十招后,王彦章眼底怒意更盛。

    这不是寻常侍女,这甚至不是寻常江湖高手。

    这女人的武功之高,身法之妙,内力之深,皆远远超出他此前所料!

    “喝!”

    王彦章低喝一声,铁枪猛地砸地,借反震之力腾身而起,双手持枪,裹挟龙吟功全力向下劈落。

    这一枪不是刺,而是砸,像是要将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连同脚下大地一并砸碎。

    石瑶终于不再只是退让,她抬起右手,两根手指轻轻并拢。

    “铛!”

    枪锋停住。

    王彦章双臂青筋暴起,龙吟功催动到极致,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可那杆沉重铁枪,却被石瑶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纹丝不动。

    夜风好似也在这一瞬静了静。

    王彦章瞳孔骤缩。

    石瑶抬眼看他,声音平静:“王将军杀不了我。”

    “至少现在,杀不了。”

    王彦章死死盯着她,牙关紧咬。

    石瑶松开铁枪,向后退了半步,像是给足了王彦章体面。

    “将军忠于梁国,自是没什么问题。”

    “但将军也该明白,不论我是什么身份,如今只有我能安抚陛下。”

    “若我现在死了,或者离开了,陛下头疼发作,无人能劝,无人能止。到时他会做什么,将军比我清楚。”

    王彦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石瑶继续道:“他会杀更多人,杀到军心尽散,杀到所有将领离心,杀到梁国最后一点机会也被他亲手葬送。”

    “可若将军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仍会留在陛下身边。”

    “我会继续安抚他。”

    “梁国,尚存一线之机。”

    这话说得很轻。

    却比方才那两根夹住铁枪的手指,更重。

    王彦章握枪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想杀石瑶,真的想!

    可他更清楚,石瑶说得没错。

    现在的朱友贞,已经离不开石瑶了。

    若石瑶今日出事,朱友贞恐怕会彻底疯掉。

    到时不用李存勖,不用李茂贞,梁国自己就会先崩。

    过了许久,王彦章终于缓缓收枪。

    “待有朝一日,梁国危局得解。”

    他声音沙哑:“纵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杀你。”

    石瑶微微欠身:“那便等到那一日再说。”

    王彦章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石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中那点温柔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幽深。

    王彦章察觉到了。

    不过,太晚了。

    ……

    王彦章回到自己营帐时,背后伤口已经彻底裂开。

    亲兵想要上前替他卸甲敷药,却被他抬手挥退。

    帐中只剩下他一人,还有一副旧甲。

    那副甲胄被挂在帐侧木架之上,甲叶早已陈旧,边缘有不少刀砍枪刺留下的痕迹,内衬也被岁月磨得发暗。

    很明显,那并不是王彦章的甲。

    因为尺寸不合,它太旧,也太小。

    王彦章静静坐在那副旧甲前,久久没有说话。

    灯火摇曳,映得那副旧甲上的痕迹忽明忽暗,也映得他脸上的神色越发疲惫。

    “殿下……”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郴王朱友裕。

    若是当年他没有病逝,继位的是他,梁国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王彦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梁臣。

    忠的是梁国,护的是朱氏江山。

    可如今这朱氏江山,眼看就要被朱氏子孙自己折腾到万劫不复。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能守住战线,能扛住岐晋,能替朱友贞把该打的仗打完,大梁便还有救。

    可现在他才发现,最难守的不是城池,不是关隘,而是君心。

    一个已被痛苦与妖人牵着走的君心。

    他守不住。

    也护不住。

    王彦章抬手按住额头,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夜,他没有睡。

    只是对着那副旧甲,枯坐至天明。

    ……

    (十二点之后,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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