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不说这些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感谢你对我的提醒。但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我不屑于玩官场上钩心斗角那一套,我就喜欢破案,将罪犯绳之以法。”

    邹成涛端起酒杯,对马奎安笑道:“来,老马,我敬你一杯,这段时间,要是没有你这个刑警队长全力配合我,我不可能连破好几个大案子。”

    “邹局,配合你,是我的责任,你说这话,我可受之不起。”

    马奎安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看他的精神状态,不像喝醉了。

    邹成涛跟马奎安喝了一杯酒后,又拿起酒杯,朝着在场的一众警官说道:

    “诸位同僚,我也敬你们一杯,但敬酒的同时,我老邹在这里,也求大家一件事,老马今晚说的话,我恳请你们都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不给我面子,传了出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的背景,不用我说,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我这个人不屑于用后面的关系,但不代表我不会用。”

    邹成涛一番话说下来,看似是恳求大家,实则是威胁。

    在场的一众警官,全都肃然起敬,纷纷站起身回敬他,并表示,今晚什么都没听到。

    我坐在旁边,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听着。

    这是我第一次见邹成涛耍官威,很霸气。

    也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什么叫权贵子弟的淫威。

    在座的这些警官,都是警局各个大队的大队长,都很有实权,在我老家县城,那都是可以跟县警局局长平起平坐的人,可刚才,邹成涛一句话,吓得他们全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彷佛老鼠见了猫。

    “那我就谢谢诸位同僚了。”

    邹成涛满意一笑,旋即干了手中的白酒。

    在座的警官,谁也不敢偷奸耍滑,都把手中的白酒给干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饭局才结束。

    邹成涛和一众警官,都有些喝多了,有几个走路都东倒西歪,比如马奎安。

    “老马啊,你这样子,怕是不能开车回家了,等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哪敢劳烦邹局送我,而且你也喝多了,我打个车回家就是。”

    “谁说我喝多了,我可没喝多。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别跟我客气。”

    邹成涛不给马奎安拒绝的机会,搂着我的肩膀,醉醺醺道:“洪宇兄弟,走,带我下去结账。”

    我说道:“邹大哥,不用结账,今天这顿饭,算我请大家。”

    “哪能让你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警察吃霸王餐呢。”

    邹成涛笑道:“今晚这顿饭,是我犒劳这些天幸苦加班的同事,让你请客可不像话啊。”

    “行吧,邹大哥,听你的,我扶你下去结账。”我讪讪一笑,不再执着结账这事,搀扶着邹成涛下楼。

    一楼的那些警察,也都吃饱喝足了,但基本上没人离开。

    毕竟请客的邹局长,以及他们的直属领导都没走,他们哪敢走?

    官场上比任何地方,都讲究上下尊卑。

    这不,看到邹成涛跟一众领导下楼,一楼的那些年轻警员们,全都站起身。

    “邹局长,各位领导,你们都吃好喝好了吧?”

    王雪走了过来,客套地询问邹成涛等人。

    邹成涛笑道:“王小姐,你家的饭菜,非常合我胃口,就是因为菜好吃,搞得我今晚酒没少喝。”

    “哈哈,邹局所言极是。王小姐,你家的饭店,看着是个小饭店,但菜的味道,绝对不输大饭店。”邹成涛身边的几个警官,立马附和道。

    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为了拍邹成涛的马屁。

    王雪笑道:“谢谢邹局长以及各位领导的夸奖,欢迎你们常来光临小店,我一律给你们打八折。”

    邹成涛说道:“王小姐,这可不行啊,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能因为我们是警察就给我们优惠,这对其它客人可不公平。”

    王雪笑道:“邹局长,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你们是警察,就给你们打八折,而是我小店给熟客的优惠,凡是我店里的熟客,点菜吃饭,一律都是八折。”

    “这还差不多。”邹成涛笑道:“好了,王小姐,你帮我算算,今晚我们消费了多少?”

    王雪朝站在前台的许晴看了过去:“许晴,邹局长的账单算出来了没?”

    “已经算出来了。”许晴拿着账单,对邹成涛说道:“邹局长,你们今晚,一共消费了三千两百八十块,打八折,再抹掉零头的话,你给两千五就行。”

    邹成涛掏出了钱包,递给我:“洪宇,你给我数两千五百块钱给王小姐。”

    “好的。”我接过钱包,把现金都拿掏了出来,数了两千五给王雪后,又把剩下的钱,塞回到了钱包里,并还给了邹成涛。

    “王小姐,今晚你跟你店里的员工都幸苦了,伺候我们,伺候到这么晚。”邹成涛看着王雪,眼神柔情似水。

    王雪笑道:“邹局长说笑了,你们是客人,伺候你们,那还不是应该的吗?像我们开饭店,怕的不是伺候客人,而是没客人伺候。”

    邹成涛哈哈一笑:“这话倒也是,放心,我跟我警局的同事们,肯定常来捧场。”

    “老马,老季,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你们平时要是聚餐,都可以来这里照顾照顾王小姐的生意。”邹成涛说道。

    “那是自然,一定来捧场。”众警察纷纷点头,表示会来捧场。

    王雪高兴道:“多谢邹局长对小店的照顾。”

    “不用谢,你是洪宇的小姨,那大家都是朋友,照顾照顾你的生意,理所应当。”

    邹成涛跟王雪寒暄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带着人走出饭店。

    我当时就感觉邹成涛对王雪的态度,有些不一般,看王雪的眼神,也有些深情,但我并未多想。

    毕竟,邹成涛是有家室的人,连儿子都有了。

    我只道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对王雪的态度,才如此热情。

    直到后来发生的几件事,我才知道,邹成涛他是看上了王雪。

    把邹成涛送出酒店后,我见他走路都走不稳当,却执意要开车回家,不由担心道:“邹大哥,你今晚喝了不少酒,开车回家挺危险的,我送你回去吧,今晚我没喝多少。”

    “不用,都这么晚了,就不麻烦你。”邹成涛摆了摆手。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坚持要送。

    但邹成涛坚持不要我送,他说道:“真不用,别看我喝了不少,但我精神着呢。”

    正当我跟邹成涛争执不下时,跟着送客人出来的王雪插话道:

    “邹局长,现在政府不是宣传醉酒不开车吗?你就让洪宇送你回家吧。”

    在98年,路上汽车少,醉驾并未被重视,纳入到道路交通法里,一般都只是以罚款为主,根本没多少人在乎,因为那时候能开得起汽车的人,根本不在乎那点罚款。

    “王小姐说得对,醉酒开车,确实不好,虽说醉驾还没纳入道路交通法,但政府也有相关条例,禁止醉驾。行,我就听你的,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路上行人的安全,今晚不开车了。”邹成涛笑道。

    我表情微怔,心想,敢情我说了那么多句,不如雪姐说一句啊?

    王雪抿嘴笑了笑,对我说:“洪宇,你好好送邹局长,路上慢点,安全第一。”

    “知道了雪姐。”我搀扶着邹成涛,说道:“邹大哥,你车就停在这,明天再来取车,上我车吧。”

    “好的。”

    邹成涛点点头,然后对现场的一众警察说道:“今晚凡是喝多的,觉得自己脑子有些迷糊的,都不允许开车啊,摩托车也不允许开,咱们当警察的,要以身作则,给那些醉酒开车的人做个好榜样。”

    “邹局说话在理,反正我是早准备好打车回家。”

    “我也打车回家。”

    “我没车,不过我家住在这附近,可以走路回家。”

    马奎安等警察,七嘴八舌地说道。

    我把邹成涛送上我车的副驾驶后,对马奎安等人说道:“马队长,季队长……我就先送邹大哥回家了。”

    “行,洪兄弟,我们邹局就拜托你送了,咱下次再见。”马奎安等警官,对我的态度,都非常随和。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跟他们有多熟,其实,他们当中很多人,我都是第一次见。

    我坐上驾驶位后,邹成涛把他家的地址告诉给了我,正是静安区南京西路23弄。

    今晚我去过两趟了,自然是轻车熟路。

    路上,邹成涛忽然朝我问道:“对了,洪宇,你小姨怎么一个女人开饭店?她老公呢?”

    我这时还没意识到邹成涛的想法,以为他只是好奇,直接就说道:“我小姨她离婚了。”

    “离婚了?”邹成涛本来是靠在座椅上的,一下挺起了腰身,“你小姨这么好的女人,她前夫居然不珍惜?”

    “谁说不是呢。”提起黄浩龙,我心里还是有一股火气。

    不过,有时候我也挺感激黄浩龙的,要不是他不懂得珍惜王雪,王雪也不会跟我在一起。

    我了解王雪,她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她对爱情、对婚姻很传统,她要是没离婚,就算她喜欢我,也不会选择跟我在一起,顶多会把对我的喜欢,埋藏在心底。

    “你那前姨夫,真是瞎了狗眼。”邹成涛忍不住骂道。

    我笑道:“邹大哥,你还真是骂对了,他确实是瞎了狗眼。”

    邹成涛忽然又问道:“你小姨离婚后,就没有再找吗?”

    直到这时,我才微微皱眉,起了些许疑心。

    因为邹成涛似乎有些过于关心王雪的私生活了。

    再联想到刚才邹成涛义愤填膺的样子,我很少见到邹成涛发这么大的脾气。

    心中不免犯嘀咕:“邹大哥这么关心雪姐,该不会是看上雪姐了吧?”

    “洪宇,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见我半天没回应,邹成涛再次开口。

    我回过神来,警惕道:“我听到了邹大哥,我小姨她离婚后,又找了一个。”

    “找的人就是我。”这句话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可不敢直接说出来。

    邹成涛听到王雪又找了男人,心里很是失落,“那我怎么没在饭店看到,人不在海城吗?”

    我说道:“在海城呢,他也是干工地的,不过平时比较忙,很少来饭店,你遇不到很正常。”

    “哦,这样啊。”

    邹成涛自言自语,整个身子,再次无力地靠在了后座椅上,无精打采。

    没一会,酒精逐渐上头,他闭着眼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我把车开到静安区、南京西路、23弄。

    “邹大哥,到家了。”

    我在弄堂口,停下车,轻轻推搡着邹成涛的胳膊。

    但他睡得太死了,我轻轻推他根本没反应。

    “邹大哥,到家了,你醒醒。”

    我用力推了推,并在他耳边喊道。

    这回他有反应了,“嗯”了几声后,再次睡着了。

    我知道要把一个喝醉的人叫醒,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没办法,我只好拿出手机,给邹媚打电话。

    邹媚几乎是秒接了我的电话。

    “喂,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干什么?”电话那头,传来邹媚清冷的声音,她声音虽冷,但我听出了几分高兴的调调。

    我说道:“邹小姐,你哥喝醉了,我把他送到了你家弄堂口,但我不知道你家具体住在哪栋楼,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好的,我马上出去。”

    挂了电话后没多久,穿着睡衣的邹媚,披着一件外套,急匆匆走了出来。

    看似随意的穿搭,却怎么也遮挡不住她的美。

    我第一次对“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表示怀疑。

    对真正的气质美女来说,穿什么都好看。

    甚至一件破烂穿在她身上,都要显得高级。

    我快速打开车门下车,朝着邹媚挥手打招呼。

    “邹小姐,真是不好意思,这大晚上的,把你给叫了出来。”

    “没事,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这大晚上的,却麻烦你把我哥送回来。对了,我哥人呢?”

    “在副驾驶上睡着呢。”

    我快步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邹大哥,你醒醒,已经到家了。”

    “哥,我是小妹啊,咱们下车。”

    我和邹媚一人喊了好几声,邹成涛却依旧睡得死死的。

    “我哥这是喝多少酒了?”邹媚抬头看我。

    我回忆道:“反正没少喝,没有一斤也有八两。”

    邹媚气道:“你既然在场,怎么也不叫我哥少喝点?”

    我露出无奈的苦笑,“邹小姐,你哥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我能劝住的?再说了,你哥跟同事聚餐,他的那些同事向他敬酒,我怎么好意思站出来,让他别喝,那岂不是打了他那些同事的脸面。”

    邹媚似乎也知道怪不得我,心里有些愧疚道:“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算了,先不说这些,先把我哥送回家吧。”

    “你带路,我来背邹大哥回家。”我说道。

    “行。”邹媚点头。

    旋即我弯腰,钻入副驾驶,把邹成涛拉了出来,背在背上。

    “你跟我来。”邹媚立马在前面带路。

    从弄堂口直走不到五十米,左转第二栋老式别墅,就是邹家居住的地方。

    在路灯的照耀下,这老式别墅别看老气,有年代感,但气势依旧恢宏。

    别墅是上下三层楼的格局,占地面积很大,估计一层楼就有两百多平,左边还有一栋小楼,应该是厨房。

    院子更大了,停放了七八辆汽车,都还显得很空旷。

    比王春明家的别墅,都还要大不少。

    而且要知道,这可是寸土寸金的海城南京西路。

    其价值,怕是比王春明的那套别墅,贵好几倍不止。

    “邹家真不愧是权贵。”我心中不禁感慨。

    背着邹成涛穿过院子,走进别墅的一刻,邹媚回头对我小声叮嘱道:

    “我哥住在二楼,你跟我来,走路小点声,别吵醒我爷爷跟我爸,他们都住在一楼,要是看到我哥喝得烂醉如泥,明天还不知道要怎么训我哥呢。”

    我点头“嗯”了一声,也没说话,默默跟着邹媚上了二楼,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和害怕。

    这可是官场大佬的家。

    来到二楼的一间房门口,邹媚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一位充满贵气,皮肤白皙的少妇打开了门。

    少妇三十来岁,长着一张国泰民安的脸,四四方方,一看就很有福相。

    少妇姓陈名紫阳,家庭背景也不简单,是海城前任政法委书记的孙女。

    “嫂子,我哥他喝醉了。”邹媚轻声说道。

    陈紫阳立马注意到我背上的邹成涛,快速将房门全部打开,让我把人背进去。

    我背着邹成涛进房间,把他放在床上。

    陈紫阳给邹成涛盖上被子后,转身对我说道:“小兄弟,你也是浦东警局的吧?今晚太麻烦你了,这大晚上的,还要把我们家成涛给送回来。”

    我说道:“嫂子,我不是浦东警局的。”

    “啊?你不是啊?真是不好意思,成涛跟我说,今晚请警局的同事吃饭,所以我下意识以为你是浦东警局的。”陈紫阳尴尬道。

    一旁的邹媚插话道:“嫂子,他就是哥经常提起的洪宇。”

    “啊,你就是洪宇?”陈紫阳惊讶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是的,嫂子。”

    “成涛这段时间,没少跟我提及你,说你跟他很有缘,是可以真心相交的好朋友。”陈紫阳说道。

    我说道:“邹大哥堂堂一个局长,愿意跟我这样的平头老百姓交朋友,那是看得起我。”

    “话不能这么说,局长也好,老百姓也好,都是平等的,尤其是交朋友这件事,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性格合得来就行,成涛愿意跟你交朋友,自然也是因为你的性格,很投他的脾气,你说我说得对不对?”陈紫阳说道。

    “嫂子说得对。”我笑着附和道,但心里并不认同。

    局长和老百姓怎么可能平等?

    说平等,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当然,交朋友这事,的确要性格合得来,但性格合得来,未必就能成为朋友。

    两个身份不对等的人,性格再合得来,也很难成为朋友。

    除非身份地位高的一方,心胸豁达,毫不介意对方的出身。

    好比邹成涛,他身为权贵子弟,自己又是堂堂局长,说实话,能跟他交朋友的人,家里的老子不是厅局级干部,都没资格,但他却丝毫不在意我的身份,愿意跟我这种草根出身的人称兄道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