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没有再给那些人猜测的时间。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安妮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安妮,读一下名单。”
安妮应声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翻开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指尖点在第一行名字上。
她的声音清亮而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报告。
“戴维。”
第一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圆桌东侧一个金发男人抬起了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疑惑地看向安妮,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安妮没有看他,继续往下念。
“奥力给。”
第二个名字。
圆桌西侧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原本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安妮的语速不快不慢,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像是一颗接一颗的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每一颗都激起一圈沉默的涟漪。
“菲利普。”
“马库斯。”
“让。”
“卢卡斯。”
“安德烈亚斯。”
七个名字。
七个名字落定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安妮合上本子,坐了下去。
陈军抬起头,目光从七个方向一一扫过,最后定在圆桌的中央。
“以上念到名字的人,全部站起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横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圆桌周围响起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七个人从不同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有快有慢,有人干脆利落,有人迟疑了半秒,但最终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站在那里,像七根被钉子钉住的木桩,脸上的表情各异,却都带着同样一种底色——惊诧。
戴维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奥力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高,看似镇定,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菲利普的目光在陈军和安妮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某种线索,某种解释。
马库斯低着头看着桌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额角有一根青筋微微跳动着。
让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频率很快。
卢卡斯站得笔直,目光直视着陈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但耳根处有一片不太自然的潮红。
安德烈亚斯是最靠角落的一个,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的眼睛眯着,目光从眼缝里透出来,像一条受惊的蛇。
七个人站在那里,目光都汇集在陈军身上。
有人的目光里带着疑惑,有人的目光里带着警惕,有人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镇定,还有一种藏在眼底深处的东西——那种害怕被人看穿的心虚。
陈军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带着凉意的嘲讽,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无聊的、不值得意外的景象。
“是不是很好奇?”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一个猎人在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着一刀毙命,而是先看看它们挣扎的样子。
戴维最先开口。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刻意的理直气壮,像是在用声量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为什么叫我们站起来?”
奥力给跟着附和,语气比戴维更冲一些,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对啊,什么意思?我们做错了什么?”
菲利普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陈军脸上,像是在试图从那张淡然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其他人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
圆桌周围的其他兵王们也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解释,等待这场突如其来的点名究竟要走向哪里。
陈军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看在眼里——椅子向后滑开的距离,膝盖伸直的角度,双手撑在桌面上的力度,最后直起腰杆的高度。
全部落在众人眼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只是一瞬间的事,嘴角往两边拉了一下,露出牙齿,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冰碴。
“深渊的狗。”
陈军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用锤子往钉子上一锤一锤地敲。
“当得舒服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七个站着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
戴维的脸色刷地白了一下,像是有谁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奥力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抱着的手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菲利普的嘴唇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马库斯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僵在那里,指尖微微发白。
卢卡斯脸上那层镇定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耳根的潮红蔓延到了脖子。
安德烈亚斯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大了,眼珠在眼眶里快速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迅速判断形势,寻找出路。
圆桌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低沉的,急促的,像是一阵风掠过树梢,短暂而细碎,很快又归于沉寂。
七个人中的一个——戴维——最先回过神来。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愤怒,那种愤怒表演的痕迹很重,重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什么深渊?什么狗?你把话说清楚!”
奥力给也跟着摇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下巴上的胡子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污蔑。”
马库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为我自己的国家工作,没有背叛任何人。”
陈军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戴维涨红的脸,看着奥力给摇头的动作,看着马库斯故作镇定的语调,看着菲利普闪烁不定的眼神,看着让僵硬的手指,看着卢卡斯蔓延到脖子的红晕,看着安德烈亚斯眼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抽搐。
一个个嘴硬。
一个个狡辩。
一个个在铁证面前还要演戏。
陈军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戴维身上。
他盯着戴维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此刻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充血的眼睛。
陈军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不重,但鞋底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却像是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他开始催眠。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故弄玄虚的仪式,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更加集中,像是一束被聚焦的光,全部投射在戴维的瞳孔里。
戴维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的眼睛和陈军的眼睛对上了,然后就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愤怒在消退,紧张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没有焦点的茫然。
“说实话。”
陈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入睡的孩子,但那种穿透力,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戴维意识的最深处。
戴维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然后又稳住了。
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梦游般的、不真实的质感。
“不错,我是深渊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
圆桌周围的其他兵王们,那些没有被点名的、坐着的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了震惊的表情。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有人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戴维还在继续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从梦呓般的低语变成了一种近乎宣言的宣告,空洞的眼神里竟然浮现出一丝狂热的光芒。
“你们马上见识到深渊的强大了。”
他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诡异的、不属于他自己的笑容。
“投降吧,裁决没用的。”
戴维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我们才是真正的裁决者。”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个瞬间很短,短到连心跳都来不及完成一次完整的搏动。
但那个瞬间里,七个站着的男人脸上闪过了同一种颜色——死灰。
戴维的话不是在狡辩,不是在撒谎。
他在说实话。
是陈军让他说的实话。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奥力给的脸彻底垮了,那层愤怒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来的是一张写满了绝望的脸。
菲利普终于不再闪烁了,他的目光变得呆滞,像一盏被突然掐灭的灯。
马库斯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幅度很小,但止不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最后的运转中发出的震动。
让的手指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卢卡斯脖子上的红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正常的苍白。
安德烈亚斯的手悄悄伸向了自己的腰间。
“开枪。”
陈军的声音响了起来。
冷漠的,平淡的,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那两个字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枪声就响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
安东尼的枪最先出膛,他站在陈军的右手边,拔枪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枪口喷出的火焰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子弹精准地钻进了戴维的胸膛。
安妮的枪紧随其后,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枪声响起的同时,奥力给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
维多克的动作最为狂野,他那只大手握着手枪,像握着一把玩具,枪声沉闷而有力,菲利普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已经绽开了一朵血花。
三把枪。
七发子弹。
枪声在圆形的会议室里激荡,被墙壁反弹,来回碰撞,像一场短暂而猛烈的风暴,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子弹壳从抛壳窗里飞出来,在空中翻滚着,折射出灯光的光芒,叮叮当当地落在地毯上,有的跳了几下才停住,有的直接嵌进了绒布里。
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辛辣的,刺鼻的,带着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热度。
七个人倒在血泊之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枪声的回响渐渐消散,只剩下硝烟味和血腥味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圆桌周围那些坐着的人,那些来自各国的兵王们,此刻都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面色苍白,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底藏着惊涛骇浪,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用力呼吸。
七个人。
前一刻,他们还是其他国家的兵王,是从无数战场上杀出来的顶尖战士,是第一批联合裁决队的成员,是和在场所有人一起训练、一起生活、一起战斗过的战友。
现在,他们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躺在血泊里。
躺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会议室里的灯光还是那样亮,白得刺眼,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暗红色的血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无处可逃。
陈军站在那里,看着七具尸体,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我们第一次裁决。”
“我很痛心。”
“裁决的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