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离开一炷香后，望仙镇的寂静被第一声压抑的哭泣打破。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压抑的悲泣与恐惧的嚎啕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镇民们推开家门，冲到街上，看着空中早已消失无踪的暗红流光，看着地上那三艘摔得扭曲变形、符文尽毁的仙盟飞舟残骸，看着那滩属于王姓修士的污血和碎肉，最后目光定格在自家屋顶被剑气掀飞后露出的惨淡天空。
恐惧过后，是更深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赵员外的妻子瘫坐在自家地窖入口，看着里面几具干瘪恐怖的尸体，眼神空洞，“老爷…老爷他们…”
“仙师…三位仙师都死了…”有人跪在飞舟残骸旁，伸手触摸那冰冷的、刻着云纹的金属碎片，浑身颤抖，“紫霄仙盟…紫霄仙盟不会放过我们的…”
“逃！必须马上逃！”有人尖叫起来，冲回家中开始胡乱收拾细软。
但更多的人，则茫然地站在街上，看着这一切。
逃？往哪儿逃？
方圆千里都是仙盟势力范围，他们这些凡人，离了土地，离了熟悉的乡邻，又能活几天？
更何况，仙盟死了人，岂会不追查到底？
“都闭嘴！”一声苍老却带着狠厉的呵斥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家仆搀扶下走出。此人是镇上最年长的宿老，姓陈，据说年轻时曾在外游历，见过些世面。
陈宿老浑浊的眼睛扫过惊慌的人群，用拐杖重重杵地：“哭？逃？有用吗？仙盟的大人们死了，死在我们望仙镇！这是泼天的大祸！但祸已经闯下了，光哭有什么用？”
“陈老，那您说怎么办？难道等死吗？”有人带着哭腔问。
“等死？”陈宿老冷笑一声，“若只想等死，那魔头走的时候，我们就都该抹脖子了！他没杀我们这些无关的凡人，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眼里，我们与蝼蚁无异，杀与不杀，全凭心情！但仙盟不同！仙盟讲规矩，更要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立刻组织人手，收敛那三位仙师…的遗骸！飞舟残骸也收集起来，一块碎片都不许少！把镇子打扫干净，尤其是赵老抠家地窖里那点腌臜事，给我埋深点，嘴都闭严实了！”
“然后呢？”有人茫然。
“然后？”陈宿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然后选几个腿脚利索、口齿清楚的年轻人，带上镇里的户籍册和我们连夜拟好的陈情书，主动去最近的仙盟据点——三百里外的栖霞观！
不是去报丧，是去请罪！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尤其是那魔头的凶威、样貌、手段，还有他最后离开的方向，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禀报上去！”
人群一阵骚动。
主动去报信？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蠢货！”陈宿老骂道，“现在去，我们是及时禀报、戴罪立功！等仙盟自己查过来，我们就是隐瞒不报、包庇魔头！到时候，就不是死几个人能了结的了，恐怕…真要全镇陪葬！”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众人打了个激灵。
是啊，躲是躲不掉的。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一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死得明白点？
在极度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求生欲驱使下，望仙镇这个刚刚遭受重创的小镇，以一种畸形的效率运转起来。
青壮年被组织起来收殓“仙师遗骸”，清理街道，修补房屋。
几位识文断字的老者则聚在陈宿老家，绞尽脑汁，字斟句酌地撰写那份将决定全镇命运的“陈情书”。
他们竭力将镇民描绘成无力反抗的受害者，将赵员外等人的行为定性为“个别乡绅利欲熏心，试图私藏魔头影像以求赏赐，已被魔头察觉诛杀”，而他们全镇则是在魔头淫威与仙师陨落的双重恐惧下，依旧心向仙盟，冒死留存线索，并第一时间主动禀报的忠良。
至于那三个被救走的孩子…陈情书里只字未提。
一日后，栖霞观。
这座位于栖霞山腰的道观，是紫霄仙盟设立在中州边境的七十二处外门据点之一，主要职责是监控边境，征收附近凡人国度和散修的“灵税”，并处理一些基层事务。
观主玄尘道人，筑基中期修为，此刻正阴沉着脸，看着跪在殿前、汗出如浆、哆哆嗦嗦陈述完毕的青灵镇代表——一个名叫李二狗的机灵年轻人，以及他双手捧上的那卷厚厚的陈情书和一个小型储物袋。
殿内还坐着栖霞观的几位执事，个个面色凝重。
“三位筑基同门，在我辖境内遇害…”玄尘道人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冬里的铁石，“其中刘松师兄，更是有望在十年内结丹的内门精锐…好，好一个望仙镇！”
李二狗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观主明鉴！观主明鉴啊！那魔头实在太过厉害，举手投足间仙师们就…全镇百姓都是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我们…我们也是拼死才保住这些线索，第一时间赶来禀报啊！”
玄尘道人没有理会他的哭诉，抬手一招，那卷陈情书飞入他手中。他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暗色衣袍…四色诡异眼瞳…抬手间法器崩毁、修士灰飞烟灭…疑似掌握某种破法邪术…”玄尘道人低声念着关键描述，心头越来越沉。
这描述，让他想起最近从上层隐约流传下来的一则紧急通告，通告中指出，有魔道巨擘现世，特征疑似为暗衣、重瞳，手段诡异，极度危险，各据点遇之即避，速报天宫。
难道…真的是那个连灭天香阁、雷罚殿的魔头，跑到自己这偏远地方来了？
玄尘道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观主，此事非同小可。”一名执事低声道，“若真是那魔头，凭我们栖霞观，恐怕…”
“我自然知道。”玄尘道人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立刻启动观内最高级别传讯阵，将此事详报白云分坛，并抄送诛邪司备案。言明，疑似目标魔道第一人出现在我栖霞观辖境望仙镇，灭杀我仙盟筑基修士三人后，向北遁去。附上陈情书副本及…那些残骸影像。”
“那青灵镇这些人…”另一名执事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李二狗。
玄尘道人目光冰冷地扫过李二狗：“将他们暂时扣押，单独囚禁。在总坛命令下来之前，不得与任何人接触。至于望仙镇…立刻派出执法队，封锁全镇，许进不许出，所有人接受甄别审讯！若有隐瞒，格杀勿论！”
“是！”
命令迅速下达。李二狗等人被如狼似虎的道士拖走关押，数道传讯流光冲天而起，飞向北方。
半个时辰后，一队十名炼气后期、由一名筑基初期执事带领的栖霞观执法队，驾驭着飞行法器，杀气腾腾地直奔望仙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