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自打民国年间起,便口口相传着一段打趣天气预报的顺口溜。
“天气预报,纯属扯臊。晴有大雨,阴天日照。说是无风,电线呼哨。捕风捉影,不如不报。”
几句大白话朗朗上口,带着京城人独有的诙谐与调侃,道尽了早年气象观测条件有限、预报时常失准的现状。
那时技术简陋,单凭经验观天,哪能次次算得准风云变幻?
明明报的是晴空万里,转眼便大雨倾盆;乌云蔽日的天气,反倒烈阳当头;预告风平浪静,屋外电线却被吹得呜呜作响。
久而久之,这段顺口溜便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笑谈。
可细细品来,这打趣的俗语里,又藏着几分通透的人世道理。
天象尚且难测,何况漫漫人生?
世事本就起落无常,前路风云难料,谁也没法精准预判命运的走向。
就像天上的流云聚散不定,你永远猜不透哪一片云彩会落下甘霖,哪一阵清风会卷来变数。
1993年的除夕夜,芸园灯火融融,笑语声声,眼前的团圆美满、邓丽君和沈存情愫暗生,何尝不是意料之外的相逢?
命运的轨迹辗转迂回,曾经既定的遗憾悄然改写,就如同变幻莫测的天气一般,总在不经意间,送出惊喜与转机。
如果这话还有人不相信,那么好,接下来还有另一个人,大可以作为另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来证明人这个道理,那就是尊龙。
这天晚上,在多数人的眼中,尊龙少言寡语,相当有绅士风度。
对比坐在这里大多数人的开怀大笑,显得腼腆温和,又文质彬彬。
很多人都以为这就是他标志性的明星气质,一个天皇巨星正该如此。
可实际上却少有人知晓,这位全世界公认的当代华人银幕第一帅,心底正压着一桩难解的愁绪。
不为别的,就因为一部电影《霸王别姬》。
三十年后,这部电影已经成了九十年代合拍电影成功范例的标杆,不但实现了票房和奖项的海外双丰收,也因为明星汇聚圈粉无数。
尤其张国荣出色表演,让许多人都记住了“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
而且从制作周期和投资上也能看出这部电影制作方的用心。
这部电影整部电影由港城汤臣电影公司和京影厂共同拍摄,投资四百万美元,差不多等于两千三百万人民币。
先是从1988年到1992年,整整筹备了四年。
然后1992年春节后开拍,到1992年7月27日正式杀青。
再加上后期剪辑,总共制作周期长达五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内地少有大投资的精心之作。
因此许多影迷都认为这部电影被奉为经典是实至名归。
但是,哪怕是这个年底当代人也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部电影其实是靠诋毁尊龙的个人名誉,把他当成祭品牺牲,来博取公众关注度的。
一开始,程蝶衣的扮演者和张国荣毫无关联,最理想的人选其实是尊龙。
在90年代尊龙应该是国际上继李小龙之后,第二个走向巅峰的华裔巨星。
他接到《霸王别姬》邀约的时候,正是他在国际上风头最劲的时候。
1987年的《末代皇帝》横扫奥斯卡九项大奖,他演的溥仪从十七岁演到老年,一个人撑起了一个王朝的衰亡史。
那部片子让他提名了金球奖最佳男主角,还让他作为颁奖嘉宾站上了奥斯卡的舞台——这在华裔男演员里头是头一个。
国际影坛都叫他“亚洲第一美男”。
《人物》杂志把他选进了全球最美五十人。
所以当某位大导演和制片人徐某人联系到尊龙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命中注定。
他在电话里还跟朋友说,程蝶衣这个角色跟他早年的经历如出一辙,他觉得这个角色就是给他写的。
是的,尊龙十岁就被养母送到春秋剧社学京剧,签的是生死契——入了班,任打任骂,出了人命剧团也不负责。
戏班的日子比炼狱还苦,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压腿练功,稍微出错就是一顿竹鞭暴打。因为无父无母长相偏西化,他成了师兄弟们欺负的对象,“野种”“杂种”这类骂声,伴随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有一回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没钱去医院,最后是路边裁缝用缝衣针生生缝了八针。
他没敢哭,也没想逃——他知道自己没地方可逃。
他的这段经历,跟程蝶衣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让他对这个角色有了一种“就是我”的执念。
可后面,剧组并没有理所当然的和他签订正式演出合同。
问题出在了他的脸上。
1991年,《霸王别姬》的徐制片在亚太影展上见到了尊龙本人。
事后她跟人说,她一见尊龙本人就后悔了,这才知道和银幕上有点不一样,让她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她原话是,“他轮廓太有棱角,不是我心中的程蝶衣。”
确实,这话有点道理。
尊龙那张脸,五官立体深邃,眉骨高挺,鼻梁直得像用刀削出来的。
美则美矣,但俊秀中透着英气,不是那种纯粹阴柔女性化的美。
这张脸演溥仪那种末代皇帝、演《龙年》里的黑帮老大,都有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和孤傲。
可程蝶衣不一样,程蝶衣要的是“柔”,是“媚”,是那种雌雄莫辨的脆弱感。
徐枫正是觉得,尊龙的脸虽然俊,但线条太过锋利,少了那份柔美劲儿,才转而考虑其他的人。
恐怕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在徐制片的心里,尊龙已经被淘汰出局了。
然而,考虑到尊龙的影响力,还想利用其名气为这部电影增加热度,徐制片可并没有把这层意思挑明,而是采取了骑驴找马的操作。
这就有点不讲究了,导致尊龙完全蒙在鼓里,还在傻傻的熟悉剧本,揣摩角色呢。
性情纯粹,不懂圈子里的名利算计的他,真心诚意地向剧组递出心意,也愿意放下身段配合宣传。
为了这部电影,他主动表示自己把片酬从180万美金降到150万美金。
为了这个角色,他甚至推掉了法国电影《情人》的主角,还有一个全球广告和一个百老汇舞台剧。
他太想演了。
结果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别人手中一枚造势的棋子。
剧组一边借着他的名气大肆宣传,对外放出他将出演主角的消息,借着他的人气拉高影片热度、博取各界关注。
另一边却早已暗自重新敲定了其他人选。
待到宣传造势落幕、热度炒至顶峰,剧组骤然改口,不仅直言角色与他无缘,反倒话里话外颠倒黑白,将种种非议悄悄引到他身上,暗指他耍姿态、谈条件,无端败坏他的口碑。
一番操作下来,尊龙满心期许落了空,心心念念的角色彻底失之交臂,清白名声还平白受了拖累。
他本就不善应对人情诡谲,性格腼腆内敛,受了委屈也不擅长争辩辩解,只能将苦闷尽数压在心底。
最终,尊龙在极其无奈的情况下,选择了最憋屈的退让方式。
以一则充满伤感的公告,对外宣布辞演程蝶衣一角。
“基于近期种种突然变化及莫名其妙的指责,为避免各种无端的揣测,本人谨向观众宣布放弃演出虞姬一角,并多谢各界一直以来的关心及支持。”
在此之后,他先回美国休息了半年,然后就接受了宁卫民相邀的《云中漫步》的演出机会。
在法国拍戏的半年里,他情绪似乎好转了一些,然而当他准备回到港城去过新年,却看到报纸上刊登了《霸王别姬》即将在港城公映的消息。
他的情绪就又因为想起了那些被人算计的阴暗,而变得消极沮丧起来,因而不得不回到内地去寻求宽慰。
毕竟在这里他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敞开心扉的朋友。
一是宋华桂,二就是宁卫民。
毕竟他多少还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家的温暖。
甚至他的爱犬都可以寄养在这里,与他相伴。
可即便有亲友相伴,当真置身芸园满堂喧嚣之中,他依旧觉得心事无处安放。
热闹是旁人的,他只余下满心怅然。
恰逢远在美国的经纪人发来传真,好莱坞有意翻拍《蝴蝶君》,片中角色与程蝶衣颇为相似,邀他回去试镜。
这件事让他陷入深深的挣扎:他渴望借着这个相似的角色证明自己,让世人看清当初剧组放弃他是多大的失误;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般举动未免小家子气,像是耿耿于怀、刻意报复,极易被外界解读成嫉妒同行。
两难之际,席间又忽然响起戏腔改编的《此去半生》,婉转唱腔惊艳四座,也彻底颠覆了他过往对京剧、对戏腔表演的固有认知。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暗自忧心:莫非是我高估了自身实力?难道我的表演功底,当真比不上张国荣?连曲风唱腔都能突破传统,世间万事皆有可能……
多重心绪交织缠绕,失落、不甘、委屈与自我怀疑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于是乎,在这场本应该开怀轻松的年夜饭里,他反而越发的郁郁寡欢,浑身充满了一种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身处喧闹中的孤独。
那种莫名失落、不甘与委屈缠绕,让他整个人都陷在低落的情绪里难以抽身。
以至于他越来越没有和其他人的交流,反而专心一杯杯的专心喝上闷酒。
不过还好,一是尊龙身边就是林青霞。
很快注意到他状态的不对,开始小声对他进行劝慰。
二就是尊龙对面坐着宁卫民。
因为林青霞举手阻止尊龙端酒杯,在舞台上新节目的胡琴声响中,宁卫民也很快发现了尊龙脸色泛红,并看出了他的心事重重。
为此,宁卫民瞄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干脆起身站起走了过去,凑近尊龙的耳边大声喊。
“乔尼,先停一停,陪我去趟洗手间怎么样?一会儿回来,我们再喝。”
随后,他也没有等尊龙回答,就径自把他从座位上拉起,半强迫的为他拿着大衣,把他带了出去。
踏出戏楼的瞬间,喧嚣被彻底隔绝。
一轮明月斜斜倚在飞檐翘角之上,深蓝色的夜幕清旷辽远,庭院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鸟雀声都消失不见,唯有夜风拂过枝桠,树影轻轻摇曳。
洗手间需沿着走廊走一段时间,但宁卫民带着尊龙走到了游廊上,并不急着去,而是毫不见外的从尊龙的大衣兜里摸出来了他的烟盒和打火机。
“怎么了?你不去洗手间……”尊龙好奇的问。
“不着急,我们先一起抽支烟。”
宁卫民早已戒了烟,此刻却难得地抽出两支烟,一支递到尊龙手中,另一支自己衔在嘴边。
咔哒一声,打火机燃起明火,两人先后点燃烟卷。
宁卫民深吸一口,眉头微蹙,似是久未触碰烟草有些不适,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神情却也舒展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巍峨的戏楼,轻声开口,“你看这儿的夜色,还不错吧?白天这里人来人往,诸事繁杂,闹得人心静不下来。可到了深夜站在这里,总觉得离头顶的星空,都近了几分。”
说着,他抬眸望向漫天璀璨星子。
尊龙指尖夹着香烟,淡淡一笑,“我看出来了,你是有话想和我说。”
此刻他神志依旧清明,并未被酒意冲昏头脑。
宁卫民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神色落寞的友人.
“我哪有什么事,倒是你。今晚除夕团圆,满场欢声笑语,唯独你心不在焉、神色恍惚,是不是心里压着烦心事?”
尊龙闻言,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勉强敛去眼底的愁绪,故作轻松地掩饰.
“没有的事,我就是有些累了。我哪会心神不宁?待会儿我还要登台表演,可不能扫了大家的兴,方才只是在琢磨登台的曲目罢了。”
“是吗?”
宁卫民淡淡挑眉,目光带着几分了然,“可我方才见你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真的没事?”
被他一语点破,尊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失态太过明显,也难怪惹人留意。
他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摩挲了一下烟身,找了个轻松的借口.
“哈哈,主要是早就听闻京城二锅头名气极大,一时兴起想试试看,自己到底有几分酒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