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眸色一沉,先把念冬往怀里按紧,右手已经摸到枪套:“陈麻子,带两个人跟我去看脚印。王大牛守营,谁靠近火堆三十步,先喊口令。”
陈麻子酒劲瞬间散了大半,抓起枪还不忘嘀咕:“俺这嘴刚唱热,脚又得受冻。”
“少贫。雪地里摔一跤,我可不背你。”姜小草拎起药包跟上,冷声提醒。
陈麻子回头冲念冬挤眼:“仙童,麻叔去抓白狗子,回来给你捡棉花。”
念冬缩在沈厉川衣襟里,小手揪着他的扣子,奶声奶气道:“爹爹,冷。”
沈厉川低头,把她冰凉的小脚往怀里塞了塞。
“爹快回来。”
赵铁山捏着那半截布条,脸色十分阴沉:“别追远。逃散的敌人饿急了,枪不一定准,刀子一定狠。”
几个人摸到山脚下。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冻泥上果然有一串脚印,深浅不一。旁边还掉着半块棉衣里子,灰扑扑的,上面沾着发黑的血。
陈麻子用枪管挑起来闻了闻,眉头立刻紧锁:“娘哎,这味儿,比俺袜子还冲。”
“你有自知之明。”身后传来王大牛瓮声瓮气的一句。
陈麻子一扭头:“你咋还跟来了?”
“连长让我守营。俺站营边,也算守。”王大牛抱着枪,回答得十分认真。
沈厉川蹲下身,指尖按进冻硬的泥里,目光顺着脚印往西沟扫去:“人不多,三四个,他们是在逃命。”
赵铁山松了半口气,又很快绷紧:“逃命的更难缠。通知各班,夜里双岗。”
陈麻子眼珠子一转,盯上地上的破棉絮:“政委,要是敌人散兵丢了衣裳,咱能不能捡?”
“洗干净,能用就用。”赵铁山瞥他一眼。
陈麻子立马精神了:“那俺今晚就是捡破烂先锋!”
姜小草冷笑一声:“你先别把自己捡丢了。”
几人回到营地时,周大勺正把背篓翻了个底朝天。锅里放着勺,旁边是用半把盐腌过的几根野菜干,底下还垫着一块麻袋片,全摆在火堆旁。
念冬坐在破棉袄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还努力睁着眼看他忙活。周大勺抖开麻袋,灰尘扑了自己一脸:“乖孙女,别睡,爷爷给你做新衣裳。”
“新衣?”念冬眨眨眼。
“对,雪山大棉袄。”周大勺拍着麻袋,理直气壮道,“料子硬是硬了点,可经冻。”
姜小草刚回来,差点被气笑:“周大勺,你管麻袋叫棉袄?”
“咋不叫?里头塞草,外头挡风,穿上就是袄。丑是丑,可暖和。”周大勺说着,就把干草往里一塞。
陈麻子抱着一捆干草凑过来:“大勺叔,给俺也做一件呗。”
“你脸皮厚,省布。”周大勺斜眼看他。
念冬被逗得咯咯直笑,脖子上的银铃铛跟着响。这一笑,火堆边那些绷紧的脸都松了些。
赵铁山站到中间,声音压得极稳:“各班清点御寒东西。把那些能收的破布拿来,还有用来绑草鞋的麻绳,连同保暖的棉絮和羊皮也全收过来。鞋底薄的,先给突击队和伤员补。”
王大牛把自己的破毡片递出来:“俺脚大,少一片也能走。”
“你那脚那么大,少一片准得受冻。”陈麻子瞪他。
王大牛认真想了想:“那给念冬。”
“你留着。娃有我的。”沈厉川看了眼毡片,没接。
姜小草抬头扫他一眼:“你的?你那衣裳破得全是窟窿。”
沈厉川解开外衣,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衣:“还能裹。”
念冬小脸一皱,立刻拍他胳膊:“爹爹穿。”
“爹不冷。”
“骗人。”她学着大人的口气,小手拍得更用力,“穿!”
陈麻子捂着嘴笑:“连长,你闺女训人越来越像小草同志。”
“闭嘴,过来穿针!”姜小草耳根一热,抓起针线包砸过去。
陈麻子捡起针,眯着眼戳了半天,线头就是不进:“这针眼也很小,欺负俺麻子脸眼神好?”
念冬伸出小手:“冬冬来。”
“这个扎人。”沈厉川握住她软乎乎的手。
周大勺已经把麻袋剪出两个歪袖筒,往里猛塞干草。他塞一把,拍两下,草屑飞得满天都是。
念冬打了个喷嚏。
周大勺慌忙弯腰:“哎哟,草跑鼻子里了?都怪陈麻子抱来的草不懂事!”
“草不懂事也赖俺?”陈麻子指着自己,满脸无奈。
姜小草手中针脚又快又密:“少吵。再吵把你也缝进去,给念冬当垫背。”
不一会儿,一件鼓鼓囊囊的草袄做好了。麻袋皮发黄,袖子一长一短,胸口还鼓起一大坨高高的干草。
周大勺双手捧起来,满脸得意:“瞧瞧,雪山头一号宝衣!”
“大勺叔,这娃穿上简直看不出人形了。”陈麻子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王大牛点头附和:“还能装红薯。”
念冬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圆滚滚的肚皮,小声问:“冬冬,袋袋?”
“这是袄。”沈厉川嘴角动了动,把她抱起来。
姜小草把草袄套到念冬身上,袖口卷了三卷,才露出两只小手。小娃娃站在火堆边,圆滚滚的一团,走一步,干草就沙沙响一下。
陈麻子笑得蹲在地上:“仙童,冲一个给麻叔看看!”
念冬认真抬手,歪歪敬礼:“冲——鸭!”
草袄实在太鼓,她手刚抬到一半就卡住了,整个人晃了晃,一屁股坐回破棉袄上。
全连哄然大笑。
周大勺又笑又心疼,赶紧把她扶起来:“不冲不冲,咱这袄主打一个稳当。”
“暖。”念冬也笑,小脸被火光烤得红扑扑的。
这一个字,让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沈厉川蹲下,摸了摸她袖口,干草塞得厚,确实挡风。他抬头看向周大勺:“手艺不错。”
“那是!俺以前修过铁锅,也缝过旧鞋,大伙儿的难处俺都能帮忙对付!”周大勺满脸骄傲。
姜小草淡淡接话:“袖子缝反了。”
周大勺低头一看,脸色僵住。
陈麻子捶地大笑:“怪不得仙童敬礼像投降!”
念冬听不懂,跟着学:“麻叔,投降。”
“别别别,这话不能学,连长要踹俺。”陈麻子一骨碌爬起来,抱头就跑,“俺去捡棉衣!俺戴罪立功!”
夜风刮过山口,火苗猛地矮了一截。笑声慢慢收住,大家又低头忙活起来。有的战士解下旧绑腿,旁边的同伴正拿草绳加固鞋底。还有几个负责清理捡回的棉絮,他们仔细剔除发黑的血块连同细碎石子,随后分发给伤员使用。
念冬穿着那件丑草袄,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冻得发抖的小战士跟前。她摸摸自己的袖子,又摸摸对方青紫的手,忽然拔出一小把干草递过去:“叔叔,暖。”
小战士愣住,不知所措地伸手接了过来。
沈厉川没拦,只低声道:“收着吧。”
“真暖。”小战士把干草塞进袖口,鼻子一酸,忙低头露出一丝笑。
赵铁山看着这一幕,翻开本子。笔尖停了停,最后只写下一句:“翻雪山前夜,全连补衣,念冬同志穿麻袋草袄,暖了不少人。”
刚写完,山道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讯员顶着一身霜冲进火光里,喘得话都断了:“赵政委!上级传令,明早到夹金山脚下集合。”
他咽了口冷气,脸色发白:“还有一件事,上级要求各连立刻清点人数,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