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这一嗓子,让火堆边刚放松下来的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沈厉川一把扯住刚缠好的纱布,任由血色重新透出来,他仿佛没觉着疼,抱起念冬便站起身。
姜小草脸色发黑,伸手拦在他面前道:“沈连长,你敢再往前冲,我就把你腿也缠满纱布。”
沈厉川没看她,只把念冬往周大勺怀里一放,沉声道:“赵政委,我带一排走。”
“不行。”赵铁山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冷硬地吩咐道,“你留下带后队过桥,追击任务交给二排。”
陈麻子一听这话,立刻把枪往肩上一甩:“政委,俺也去!俺腿快,脸还显眼,敌人一看俺这张脸,吓得少跑两里地。”
“你去了只会丢人!”周大勺在旁边骂他。
念冬趴在周大勺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沈厉川的衣角,小声嘟囔着:“爹爹,不跑。”
沈厉川低头看她,见小家伙睫毛上还挂着灰,嘴巴瘪着却硬是没哭。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也低了下来:“爹不跑,爹带你过桥。”
姜小草这才松了口气,把药包往肩上一挎道:“我跟后队。谁掉链子,我就拿针扎谁屁股。”
“小草同志,你这针咋老惦记俺屁股?”陈麻子缩了缩脖子。
姜小草冷笑一声:“因为你欠扎。”
桥上新铺的木板还带着焦糊味,脚一落上去就发出吱呀一声,听得人心慌。周大勺抱着念冬走得极其小心,嘴里不停念叨着:“乖孙女别往下看,下面水凶,专门抓不听话的小麻子。”
“大勺叔,你吓娃就吓娃,带俺干啥?”陈麻子跟在后头立刻不服。
念冬偏偏探出小脑袋瞅了一眼翻滚的大渡河,见浪花翻白,她赶紧把脸埋回周大勺怀里,小奶音闷闷地喊:“水水,凶。”
沈厉川走在旁边,右手扶着铁索,左臂虽然吊着,脚步却走得极稳。他安慰道:“别怕,爹在。”
走到桥中间时,陈麻子脚下一滑往旁边一歪。王大牛眼疾手快地揪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陈麻子脸都白了,嘴硬道:“俺刚才是试试这桥结不结实。”
“再试,你就下去喂鱼。”王大牛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念冬从周大勺怀里抬头,认真地看着他:“麻叔,笨。”
桥上一圈人差点笑出声来,又生生憋了回去。陈麻子捂着胸口叹气:“完了,俺英名都掉河里了。”
过了桥,追击的队伍已经把残敌赶进山沟。一连后队接上主力帮忙抬伤员,接着搬运弹药、收拢木板,忙到天擦黑才在山坡背风处歇下。
几堆小火不敢烧得太大,火光把黑灰脸映出了几分人气。周大勺抱着锅回来,嗓门嘹亮地喊着:“都过来!上头说话算话,有肉,有汤,还有半坛子酒!”
陈麻子率先蹿了过去:“大勺叔,俺今天流血了,肉得多给两片。”
“你流的是口水。”姜小草扫了他一眼。
陈麻子理直气壮道:“口水也是水,长征路上水多金贵。”
周大勺抄起勺子敲了敲锅沿:“排队!谁挤,谁就喝锅刷水!”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虽然不多,切得也薄,但混着野菜和米粒的香味一飘出来,连伤员都睁开了眼。
念冬坐在沈厉川膝边,眼睛亮堂堂地盯着碗里那片肉。沈厉川把肉夹起吹了吹,撕成小条递到她嘴边,轻声叮嘱道:“慢点吃。”
“香。”念冬咬了一口,小脸鼓囊囊的。
周大勺乐得眼角全是褶子:“香吧?俺说过,到陕北给你做鸡蛋面,今天先拿肉汤练练手。”
“仙童,你说麻叔今天英不英勇?”陈麻子端着碗蹲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念冬。
念冬看他一眼,把碗往怀里护了护:“不分。”
一圈人笑得汤差点喷出来。陈麻子捂着脸叫屈:“俺还没开口要肉呢。”
“你脸上写着呢。”姜小草冷哼。
赵铁山端着半碗汤走来,坐在石头上,掏出本子又想记录。沈厉川瞥他一眼道:“政委,吃饭也记?”
“庆功也得记。”赵铁山咬了一口肉,嚼得很慢,“泸定桥是血打下来的,这口汤也有名字。”
刚才还打闹的众人忽然静了下来。火堆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火星。
念冬不懂这些,只从自己碗里捏出一小块肉,递给旁边胳膊吊着的伤员道:“叔叔,吃。”
伤员愣住了,嘴唇抖了抖:“念冬吃,叔叔有。”
“吃。”小奶娃又往前递了递。
沈厉川没有拦着。伤员低头接过那块肉塞进嘴里,眼圈一下红了:“甜的。”
“肉咋会甜?你舌头叫炮震坏了吧?”陈麻子赶紧吸了吸鼻子。
周大勺抬勺就敲:“就你嘴硬。”
半坛酒被赵铁山分了下去,一人一小口暖暖肚子,谁也不许贪杯。陈麻子趁周大勺转身,端着碗蹭到三个火堆边各讨了一口。等周大勺发现时,他已经面色通红,抱着枪嘿嘿傻笑。
“陈麻子!你喝了几碗?”
陈麻子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又收回一根:“两碗半。那半碗是风喝的。”
姜小草捂住念冬的耳朵:“离他远点,醉鬼会传染。”
“仙童,麻叔给你唱山歌。庆功嘛,不唱不像话。”陈麻子摇摇晃晃地凑过来。
沈厉川抬眼看着他:“别教她乱七八糟的。”
“保证正经!”陈麻子拍着胸口保证,结果拍到枪带疼得龇牙。
他清了清嗓子,张嘴就唱:“哎,红军走到泸定桥哟,铁链子晃得俺心里飘哟,连长打枪砰砰响哟,仙童笑得像红薯烧哟。”
歌声在山沟里回荡。王大牛眉头打结地问:“红薯咋烧?”
“你别唱了,俺汤都要酸了。”周大勺护着锅。
念冬却拍起小手,脚踝上的铃铛叮当响:“麻叔,唱!”
陈麻子一下来了劲,脖子一梗唱得更歪了:“大牛背着弹药跑哟,小草拿针扎人嗷哟,大勺锅里肉片少哟,念冬吃了还想要哟。”
“你个缺德鬼!”周大勺冲过去抢人,陈麻子转身就躲,脚下绊到草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虽摔得龇牙咧嘴,却把念冬护得稳当。沈厉川刚要起身,念冬已经咯咯笑开了,小手拍着陈麻子的脸道:“麻叔,摔。”
“值了,仙童笑了,俺屁股摔八瓣都值。”陈麻子躺在地上望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厉川看着念冬在笑,难得没有骂他。他端起碗,把剩下的一口热汤喝下去,喉间的血腥味总算被压了下去。
赵铁山借着火光,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泸定桥后,全连吃饱一顿。陈麻子醉唱山歌,念冬同志鼓掌通过。
陈麻子爬起来敬了个礼,手歪到了耳朵后头:“请组织把俺评为山歌骨干。”
“评你个跑调骨头。”姜小草翻了个白眼。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笑声刚落,山口值哨的战士忽然跑下坡,脸上带着一身冷气汇报:“赵政委,沈连长,前头探路的回来了!”
他喘了两口粗气,声音压得发紧:“再往北走,草地尽了。远处,看见雪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