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念冬从周大勺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小胳膊扑腾着,急得小脸紧紧皱在一起。
周大勺背着大铁锅,怀里抱着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慢点慢点!俺滴小祖宗,爷爷跑不动了!”
姜小草瘸着腿跟在后头,脸色泛白,手里还攥着药包。她一眼看见沈厉川左臂上那团洇红的破布,眼神唰地沉了,那一嗓子喊得震耳:“沈厉川!”
陈麻子脖子一缩,马上往王大牛身后挪:“完了,小草同志要开炮了。”
“你躲俺后头干啥?”王大牛憨憨地低头问。
陈麻子理直气壮道:“你块头大,挡骂。”
沈厉川没理他们,只用右手按住左臂,硬把伤口往身后藏,可念冬已经瞧见了。
小家伙原本伸着手要抱,眼睛落到那片红上,整个人一下安静了。她小嘴慢慢瘪下去,眼眶里迅速蓄起水。
沈厉川心口一紧,呼吸发滞:“念冬,爹没事。”
念冬不说话。周大勺把她放到地上,她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跑过去,站在沈厉川跟前仰脸看他。
沈厉川蹲下,想用没伤的右手抱她。念冬却没扑过去,她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层纱布。
“疼?”奶音一出来,旁边几个汉子眼眶都酸了。
沈厉川喉结滚了滚,刚要摇头,念冬又问了一遍:“爹爹疼?”
两颗大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他泥污的裤腿上。
沈厉川那张冷硬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用右手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声音压得很低:“不疼。爹爹的闺女不许哭。”
念冬抽了抽鼻子:“不骗冬冬?”
沈厉川哑了一下。
“连长,骗娃要遭雷劈。”陈麻子在旁边小声嘀咕。
沈厉川眼神一扫,陈麻子立马捂嘴,蹲下装作捡弹壳的样子。
姜小草把药包往赵铁山怀里一塞,蹲下查看伤口,越看脸越冷:“还说不疼?布都被血泡透了。”
“小伤。”沈厉川皱眉道。
“小伤?”姜小草抬头瞪他,四川腔都冲出来了,“子弹再偏一点,你这胳膊就废喽!到时候你拿啥子抱念冬?拿牙叼吗?”
念冬听懂了抱人的意思,忙张开小胳膊:“爹爹抱。”
沈厉川下意识要伸左手,姜小草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你敢动!”
“嘶。”沈厉川终于漏出半声。
念冬眼睛一下瞪圆了,指着他,小奶音又急又委屈:“疼!爹爹骗!”
周大勺赶紧打圆场:“乖孙女,你爹那是脸皮厚,疼跑得慢,还没跑到嘴上。”
“大勺叔,你这话有学问。”陈麻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赵铁山黑着脸呵斥:“都闭嘴,包扎伤口。”
姜小草拆开旧纱布,血肉露出来那一下,念冬小脸刷地白了。她没哭,只把小手紧紧攥住银铃铛,嘴唇抿得发抖。
沈厉川看见了,右手一伸,把她的小拳头包进掌心:“别看。”
“看爹爹。”念冬倔倔地摇头。
姜小草手一顿,眼圈也红了,嘴上还凶:“看啥子看?你爹不听话,活该疼。”
沈厉川没吭声。
念冬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那块被攥软的牛肉干,两只手捧着递到沈厉川嘴边:“爹爹吃。吃了不痛痛。”
沈厉川看着那小块肉干,胸口阵阵发烫,他低头咬了一点点。
念冬把剩下的塞回小兜里,认真拍了拍:“留。”
“仙童,麻子叔也流血了,你看我耳朵边,差点没了。”陈麻子眼巴巴凑过来。
念冬扭头看他,皱起小鼻子:“臭臭,不给。”
王大牛噗地笑出声。陈麻子捂住胸口:“俺这心都被伤透了。”
周大勺抡起锅铲就要敲他:“你少惦记俺孙女口粮!刚才谁说俺野菜饼子噎人?”
“误会!那是敌人造谣!”陈麻子撒腿就躲。
硝烟还没散尽,岸边却被这几句话搅出一点活气。
后续队伍已经过河,残碉堡顶上的红旗迎风而响。医疗兵正急忙抬走伤员,新补充的弹药被战士们陆续搬运过来,偶尔路过几名士兵,都忍不住多看一眼念冬。
那小娃娃蹲在连长跟前,腮帮子还挂着泪,却一本正经地盯着姜小草包扎。
姜小草缠好纱布,打结时故意用力一勒,沈厉川眉头跳了跳。
“轻!”念冬伸手护住纱布。
姜小草气笑了:“哟,现在晓得护你爹了?他冲碉堡的时候咋不晓得轻点?”
念冬听不懂碉堡是什么意思,只听懂了前冲的指令。她歪歪地敬了个礼,小奶音脆生生的:“冲鸭!”
一圈汉子先是愣住,随后笑声便压都压不住了。
赵铁山也别过脸,嘴角抽了两下,硬装严肃道:“念冬同志,冲锋口令暂时不归你管。”
念冬不服气,又敬了个歪礼:“冬冬管爹爹。”
沈厉川低头看她,眼底那点冷硬化了:“行,归你管。”
“听见没?咱连长以后归仙童管!”陈麻子拍大腿道,“谁再让他冲第一个,就让仙童扣他肉干!”
沈厉川抬脚踹过去。陈麻子早有防备,抱头一滚,嘴里还喊着:“伤员打人啦!没人管管吗?”
姜小草抬手把沈厉川按回石头边:“你也老实点。再乱动,我真把你胳膊绑脖子上。”
沈厉川瞥她一眼,没顶嘴。
念冬爬到他身边,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指尖扫过他脸颊的伤疤。
“爹爹,回来。”这句说得很轻。
沈厉川心里一沉,右手把她揽进怀里。他不敢用力抱,怕血腥味熏着她,只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软软的头发:“回来了。”
周大勺吸了吸鼻子,转身去翻背篓:“行了行了,活着就得吃饭。俺给伤员熬点糊糊,念冬也喝两口。”
“我不喝。”沈厉川开口。
周大勺头也不回地怼道:“没问你。”
陈麻子举手:“我喝!”
“你喝江水去!”周大勺抓起一块红薯皮砸过去。
岸边又笑了一阵。赵铁山坐在弹药箱上,掏出草纸本写了两行,笔尖停住。
他看了看沈厉川怀里的念冬,又看了看那条被血泡红的旧衣袖,低声念道:“三月初一,渡口站稳。沈厉川负伤,念冬同志现场监督包扎,连长服从组织管教。”
“政委,后半句划掉。”沈厉川抬眼。
赵铁山把本子一合:“革命记录,不能造假。”
姜小草低头收药包,忽然看见沈厉川那件被子弹擦破的军衣。袖口裂开一道长口子,血和泥糊在一起,针脚旧得发白。
她伸手捡起来,指尖在破洞边停了停,脸上的笑慢慢收干净。
“这衣服,今晚我给你补。”
沈厉川刚想说不用,姜小草已经抬头看他,眼底压着一层水光,语气却异常冷硬:“你敢说不要,我现在就把它撕成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