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挤在狭窄潮湿的山洞里,看着外头黑压压的天和瓢泼大雨,一困就是整整三天。
山洞统共就那么点大,四十六个大老爷们加上姜小草和念冬,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外头的雨像是漏了天,哗啦啦地倒个没完,洞口全是积水,连个生火的干柴都找不着。
潮湿、憋闷,加上干粮快见底了,大伙儿的脾气都像浸了水的火药,一点就炸。
“大牛,你那臭脚丫子往哪儿伸呢!都快杵进俺嘴里了!”
陈麻子烦躁地推了一把王大牛。
王大牛也憋了一肚子火,扯着嗓子吼:“这破洞就这么大,俺腿长没地儿放咋了!有本事你出去淋雨啊!”
两人眼看着就要掐起来,沈厉川靠在最里头的石壁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都给老子闭嘴!谁再吵,老子把他扔出去洗个凉水澡!”
沈厉川厉声暴喝。
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震耳欲聋的雷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灰扑扑的圆滚滚小肉球,从沈厉川怀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念冬一点儿也不觉得洞里闷,反而觉得这么多叔叔伯伯挤在一起,像是在玩躲猫猫。
小家伙手脚并用,从沈厉川腿上爬下来,哼哧哼哧地在人堆里爬来爬去。
“叮当!叮当!”
脖子上的银铃铛清脆作响,在这沉闷的山洞里,像是一股清泉。
念冬爬到陈麻子和王大牛中间,一屁股坐在两人腿上,仰起那张白净的小脸。
“叔叔……不吵,呼呼。”
念冬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手摸着陈麻子的脸,一手拍着王大牛的胳膊。
那软糯的童音,加上那双乌黑明亮、不染一丝杂质的大眼睛,瞬间把两人的火气浇了个透心凉。
陈麻子老脸一红,赶紧把腿收了收:“哎哟,咱小福星发话了,俺不吵,俺不吵了。”
王大牛也憨笑着挠挠头:“念冬乖,大牛叔叔声音大,没吓着你吧?”
沈厉川看着这一幕,冷硬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心里的烦躁也散了大半。
这三天里,外头大雨滂沱,念冬彻底成了全连的“解闷工具”和“开心果”。
这山洞虽小,但神奇的是,念冬爬过的地方,总能发现最干燥的角落,大伙儿跟着她挪,硬是没几个人受凉。
这天下午,大家实在闲得发慌,便围着念冬,开始教她各种绝活。
“来,乖孙女,跟着爷爷拍手!”
周大勺盘腿坐着,一边拍手一边唱,“红军打仗真勇敢,嘿呀霍呀往前赶!”
念冬大眼睛亮晶晶的,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啪叽啪叽”地拍在一块儿,拍得用力。
因为没掌握好力道,小肉巴掌拍得通红,她却一点不觉得疼,还咯咯直乐。
“嘿呀……赶!”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跟着喊,虽然吐字不清,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把大伙儿逗得前仰后合。
姜小草瘸着腿凑过来,用四川话教:“念冬,姐姐教你数数!一、二、三!”
念冬歪着小脑袋,竖起一根沾着灰的小肉指头,认真地喊:“一!”
接着,她又竖起两根指头:“鸭!”
“不是鸭,是二!”
姜小草耐心地纠正。
念冬倔强地摇摇头,小嘴一撅:“鸭!三!四!鸭!”
陈麻子笑得直打滚:“姜大夫,你这就不懂了,咱小福星这是在数鸭子呢!”
陈麻子眼珠子一转,凑到念冬跟前,贼兮兮地说:“念冬,叔叔教你说句霸气的话,你跟着念:老子天下第一!”
话音刚落,沈厉川那只穿着破草鞋的大脚,直接踹在了陈麻子的屁股上。
“哎哟!”
陈麻子摔了个狗啃泥,捂着屁股直叫唤。
“陈麻子,你他娘的再敢教我闺女说脏话,老子把你的嘴缝上!”
沈厉川像头护崽的恶狼,狠狠瞪着他。
陈麻子揉着屁股,委屈巴巴地嘟囔:“连长,俺这不是想让咱念冬以后不受欺负嘛。气势得先拿出来!”
念冬看着陈麻子挨踹,以为在玩游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指着陈麻子大喊:“老子……第一!”
全连汉子瞬间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声,连洞顶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沈厉川脸都黑了,一把将念冬捞进怀里,单手捂住她的小嘴:“乖闺女,这话不能学,这叫没规矩!”
念冬眨巴着大眼睛,扒拉开沈厉川的手,吧嗒一口亲在他脸上:“爹爹第一!”
沈厉川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脸上的黑气一扫而空,狂傲地扬起下巴:“听见没?老子在闺女心里才是第一!”
赵铁山坐在一旁,哆嗦着手掏出黄草纸本子,借着洞口微弱的光唰唰写下。
“二月二十六日。暴雨困军三日。念冬同志以极高之情绪价值,成功化解连队内部矛盾,并在语言学习中展现出惊人天赋,此乃连队之精神支柱……”
写完,他满意地把本子揣进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天的时间,就在教念冬说话、唱歌、拍手、数数的欢声笑语中,奇迹般地熬了过去。
大家甚至都没觉得这三天有多难熬,光是看着念冬那张讨喜的小脸,心里就充满了希望。
到了第三天晚上,外头的雨势终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黑沉沉的,狂风在山谷里呼啸。
洞里的干粮已经彻底吃光了,连周大勺那口大铁锅里,都只剩下一点刮不下来的包谷面锅巴。
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大伙儿的眼神又开始变得有些涣散了。
念冬也饿了,她乖乖地窝在沈厉川怀里,小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哭出声。
“爹爹……肚肚,空空。”
念冬摸着干瘪的小肚子,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沈厉川心疼得要命,他把兜里最后一点碎红薯渣掏出来,嚼碎了,小心翼翼地喂进念冬嘴里。
“念冬乖,咽下去。等明天雨停了,爹爹去给你打大肥兔子!”
沈厉川嗓音沙哑,眼里全是愧疚。
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也为了让念冬忘了饿,赵铁山磕了磕旱烟袋,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这雨看样子还得下一宿。咱们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开个故事会!”
赵铁山环视了一圈:“就从大勺开始,每人讲个故事,谁讲得好,等走出大山,我个人奖励他半块大洋!”
一听有大洋,大伙儿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周大勺一拍大腿,得意地清了清嗓子:“那俺可就不客气了!俺今天就给你们讲讲,俺当年在城里,是怎么吃上那白面大馒头的!”
陈麻子也不甘示弱,搓着手嘿嘿直笑:“大勺哥那算啥!俺一会儿给你们讲个俺老家坟圈子的事儿,保准吓得你们晚上不敢睡觉!”
沈厉川怀里的念冬,听到有故事听,大眼睛又亮了起来,好奇地盯着周大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