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山路化作烂泥潭。
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带着挣扎。
沈厉川走在队伍前面，雨水冲刷着他的帽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怀里，念冬被棉衣裹得严实，小脑袋靠着他胸口，睡得安稳。
突然，沈厉川发觉怀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棉衣下，念冬的小脚丫动了一下。
他没停，队伍不能停。
后面敌人的追兵，可不会因为下雨而放慢脚步。
他只得加快步伐，雨水越来越急，山路愈发难行。
“连长，这雨，怕是要下一夜啊！”周大勺在后面喊，声音被风雨冲散。
沈厉川没吱声，他只是把怀里的念冬又紧了紧，他心中装着事。
又往前走了不知多久，队伍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
“原地休息！炊事班准备热水，把窝头热一热！”
沈厉川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楚。
战士们靠着山壁坐下，大口地喘气。
衣服都湿透了，寒风一吹，凉意直钻骨头缝。
姜小草从沈厉川怀里接过念冬。
小丫头被晃醒了，揉揉眼睛，咧嘴一笑。
姜小草的心被融化了一半。
她抱稳念冬，想给她换个姿势，手往下一摸，一下子愣住了。
“沈连长！”姜小草的声音一下就高了，带着急切，“念冬的鞋呢？！”
沈厉川呼吸一滞，他早就发觉了，但他不能停下。
他转头，目光直直看向姜小草怀里的念冬。
小丫头的右脚光秃秃的，袜子都被泥水浸透了。
左脚上，还穿着那只周大勺特意缝的旧布鞋。
全连的目光都看向念冬的小脚丫。
周大勺跑过来，脸一下就白了：“我的亲娘哎！咋把鞋子弄丢了？”
他想蹲下，又怕一身泥水脏了念冬。
陈麻子凑过来，伸长脖子看。
他看看念冬光溜溜的小脚，又看看沈厉川阴沉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黑心肝的把娃儿鞋子弄丢了？这大冷天的，没鞋穿咋个走？”
姜小草抱着念冬，目光很利，扫过身边的战士。
沈厉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光脚，脸上肌肉绷紧。
“连长，我去找！”陈麻子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颤抖。
他昨天才被沈厉川踹了一脚，他清楚连长护犊子的脾气。
现在娃的鞋子丢了，他必须立功。
“回去？雨这么大，山路泥泞，天都黑透了！”姜小草瞪他一眼。
“不找咋办？就让念冬光着脚走啊？”陈麻子嘴硬。
沈厉川目光落在陈麻子脸上，目光很利。
他清楚回去意味着什么，危险重重。
“不准去！”沈厉川声音很硬。
“连长，我保证快去快回！”
陈麻子急了，他清楚这是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用力一跺脚，不等沈厉川再开口，就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你龟儿子！”姜小草气得跺脚。
“陈麻子你个缺德鬼！回来！”周大勺也急了。
雨幕很快吞噬了陈麻子的身影。
沈厉川看着陈麻子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死结。
他想追，但队伍还需要他指挥。
他只能把怒气压下，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其他战士的情况。
陈麻子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雨水打湿了他的军帽，迷了他的眼睛，他一边走，一边骂自己。
“陈麻子你个蠢蛋！冒这个险干啥子？一条小布鞋，值得吗？”
他清楚，那是连长闺女的鞋，是念冬的鞋。
他打着手电，光柱在泥地里胡乱晃动。
路上的泥泞越来越深，他好几次差点滑倒。
“念冬的鞋啊，你在哪里啊？”陈麻子边找边念叨。
他走了约莫半里路，一路上只看到被冲刷的模糊脚印。
还有折断的枯枝，根本没有那只小的布鞋。
他心灰意冷，正要转身，手电光突然照到路边的一堆乱石。
一个长方形的黑影。
陈麻子一愣，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硬邦邦的。
他用手拨开上面的泥土和枯草。
一个沾泥巴的木箱子，露出一点点铁皮边。
他心头一动，这箱子有点眼熟。
陈麻子费劲地把箱子拖出来，用手电一照，箱子上能看到弹药的字样。
他心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扣开箱子。
雨水顺着箱子缝隙流进去，却没能浇灭他眼中的光芒。
二十发子弹！新的二十发子弹！
整整齐齐地躺在箱子里，虽然沾染了泥水，却依然散发着金属的光泽。
“我的亲娘哎！”陈麻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找鞋他忘了，雨水忘了，寒冷也忘了，他呆呆地看着那箱子弹。
这简直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顾不得多想，把箱子扛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当陈麻子扛着那个沾泥巴的弹药箱出现在山坳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却一脸狂喜。
“连长！子弹！子弹啊！”
陈麻子把弹药箱往地上一放：“二十发！整整二十发！”
沈厉川走过去，打开箱子，看着里面湿漉漉的子弹，目光一下子亮了。
全连寂静无声。
周大勺揉了揉眼睛，嘴巴张得老大：“我的天爷！这娃儿，这是真神仙啊！”
姜小草也呆住了。
她看看念冬光着的脚，又看看那箱子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厉川拿起一颗子弹，沉甸甸的，他抬头看向念冬。
小丫头正好奇地看大家，咯咯一笑。
“陈麻子，鞋呢？”沈厉川开口，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陈麻子笑容一僵，这才想起自己是去寻鞋的。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连长，鞋没找到，不过，找到了子弹！”
沈厉川没再说什么，他把子弹箱盖上，对周大勺说：“老周，你跟几个兄弟，把子弹收好。”
周大勺连连点头，激动得手都在抖。
沈厉川又看向姜小草，目光落在念冬光着的脚上。
“姜小草，你身上还有没有多余的布？”沈厉川问。
姜小草一愣，她摸了摸自己的包裹：“有，还有一块给娃儿缝尿布的。”
沈厉川点了点头。
他抱过念冬，把她的小脚放在手里搓了搓，想让她暖和一些。
他清楚，这二十发子弹，或许能救下几十条命。
但他还是惦记着念冬那只丢失的布鞋。
这大冬天的，娃娃光着脚，怎么行？
明天，这娃儿的鞋子，得赶紧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