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条件反射的侧头望向发生女声的堂屋。
“唰...”
人影骤动,吴辰拼尽全身力气突的从地上弹起,一步横跨挡在我的正前方,单薄的身子因为紧张而严重绷直,眼珠子里冒起滔天怒火。
“是特么男人就别刁难我妈!”
他胸口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沙哑的声音中透着尖锐:“齐虎!有什么冲我来!别进那个屋!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脚步没停,平静地盯着面前如临大敌一般的他。
不敢也没法想象,近几个月的时间内,这孩子究竟是在怎样的恨意和恐惧中煎熬成长的。
“嘭!”
旁边的相柳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落在吴辰的侧腰上。
“唔..”
吴辰当即微微弓起身体,横着摔砸在地面上,疼的他顷刻间失声,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晌没喘上来。
“我先看看去。”
紧跟着,相柳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推开了那扇斑驳的堂屋木门。
“吱呀!”
木轴摩擦声立时间划破小院里的死寂。
我也随之跟了上去。
混杂着霉味、汗臭味、长期不通风的腐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嗅了嗅鼻子,甚至还能在其中闻到消毒水和草药的苦味。
屋里的光线相当差劲,窗户玻璃蒙着层厚尘,我眯缝起眼睛才勉强看清屋内陈设。
这是间典型的农村老旧卧室,陈设简陋寒酸。
屋内摆着张老式木板双人床,床架漆黑油亮,沾满常年擦洗不净积攒下的污垢。
床上赫然躺着两个女人。
年岁稍长店的是江秀春,也就是吴涛的妻子。
事发以后我曾多方打听过,知道吴涛一家老小的名字、老家和一些基本情况。
此刻的她半靠着被褥,一动不动,唯有双眼睛直不楞登的盯着门口的我们。
瞳孔僵硬,目光呆滞,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人,眸子里藏着难以言表的麻木和惊惧。
而在她身侧,躺着一个瘦小单薄的小女孩。
正是当日被金彪那王八蛋从高楼推下去的小女儿,吴玉。
小姑娘从头到脚盖着薄被,安安静静地平躺着,就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到不太能看出来。
一只细小又干枯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营养液顺着细管一滴滴缓慢输送进她干瘪的身体里。
整个人完全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凸起,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稚气,只剩下副奄奄一息的躯壳。
屋外,被踹翻在地的吴辰终于缓过那口气。
“踏踏踏...”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红着眼珠子疯了一样冲进屋内,张开双臂死死护在大床前,怒眦欲裂的瞪向我。
“齐虎!你还特么想怎么地?!我们一家被你害的还不够惨么?”
他咆哮着嘶吼,声音中带着浓郁的哭腔,却依旧咬牙硬撑,透着股宁死不屈的狠劲:“我们全家老小已经这样了!还不够吗?!有能耐你今天就在屋里把我们一家子全给宰了!但凡皱特么一下眉,老子吴辰把姓给你当场扣下来!”
“踏..踏...”
无视他歇斯底里的咒骂,我一步步扎进昏暗的屋子,径直来到床前。
吴辰死死盯着我的动作,看架势是打算随时扑上来跟我拼命。
床上的江秀春,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畏惧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带着陌生惶恐,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防备。
我弯腰,缓缓俯身朝着她。
“卧槽尼玛姓齐的!你敢碰我妈一下试试!”
身后的吴辰瞬间炸毛,嘶吼着就要扑过来。
或许在他的认知里,我真的是个赶尽杀绝的恶人吧。
然而他预设中的殴打、羞辱并未出现。
我在病床前微微躬身,对着江秀春,表情认真的鞠了一躬。
动作缓慢,却又无比郑重。
弯腰的刹那,我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愧疚和憋屈全都翻江倒海的涌了上来。
“安康佳苑”那惨烈的一幕,再次清晰的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
“对不起秀春嫂子。”
直起身的同时,我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涩,伸手轻轻落在江秀春的肩头,生怕弄疼了她。
她的身体僵硬的可怕,上半身几乎无法自主活动,唯有眼珠能微微转动,能看出她的恐慌,但又根本无力躲闪。
“秀春嫂子,我想给你们全家郑重其事的赔个不是,事不是我做的,可跟我又脱不了干系。”
我小心翼翼又动作缓慢的将她瘫软的身体扶正,让她能倚在厚实的被褥上,起码坐的姿势可以稍微舒服一点。
做完这一切,我才侧头看向满脸错愕的吴辰,抽了口解释:“从头到脚我都没想过要害你们,可事情确实跟我有关,我难辞其咎。”
吴辰整个人愣在原地,满脸的戾气和愤怒瞬间卡住,眼神里全是茫然与不解。
我想在他小小的心里可能预想过我会凶狠、嚣张、冷漠、狠毒的做出各种篮子事儿。
唯独没有猜到我竟然会鞠躬,会声音哆嗦的赔礼道歉。
屋内陷入短暂死寂,只有营养液滴答滴落的细微声响,格外清晰。
过了良久,仿若得了失语症一般的江秀春,嘴唇陡然哆嗦起来。
“你...我记得你,那天是你…原本你是想..想把我们送上高速的,孩子爸还说过你是个好人...”
她应该真的是久未跟生人说过话,语调生涩干哑,调门又断断续续。
“我不是好人,但绝对没想过作恶!我食言在先,答应您老公的事情没做到!这几个月我也是在找你们,还去过您老家赵庄村,但是音讯全无。”
我心头一颤,随即重重点头。
就这一句话,江秀春原本死寂的瞳孔里立马泛出两行浑浊的泪水。
泪水顺着她干瘪蜡黄的脸颊缓缓滑落,她动不了也擦不掉,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活着...真..真好,还有人...记得!只是我..我老公再也..再也没机会了...”
她断断续续哽咽,每说一个字都格外费力:“我还以为...我们一家...早就没人记得了...”
我沉默着杵在床边,静静聆听。
在江秀春磕磕绊绊的讲述里,当日那起惨案的后续,终于完整的摊开在我的眼前。
那天狗篮子金彪为了达到目的,简直可以说是丧尽天良。
吴涛被逼跳楼当场惨死,我也陷入昏厥之后,江秀春偶然醒过来又遭到多人暴力殴打。
结果头部遭到重创,不知道是因为受惊吓太过严重的缘故,还是身体哪个部位受到重创,落得个下半身完全不能动弹的后遗症。
而年幼的女儿吴玉虽被狠心从楼上推落,万幸楼层不算最高,再加上楼下杂物缓冲,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不过直接摔成了全身瘫痪,至今仍昏迷不醒。
当时金彪一行人以为母女俩已经没了气息,加上现场混乱,急于跑路,才没来得及补刀。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当一切发生后,吴辰居然醒了过来,后来偷偷将奄奄一息的母女俩和当时还没什么大碍的爷爷奶奶给带走,连夜逃离到了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张家堡农村。
命虽然保住了,灾厄却从未真正远离这家人。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吴辰的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家里仅有的劳动力和能动弹的吴辰扛起了养活母亲和妹妹的重担。
没钱治病,也买不起啥好药,只能依靠最便宜的消炎药、草药勉强吊着命。
吴辰小小年纪,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父亲惨死,母亲瘫痪,妹妹昏迷不醒。
曾经无忧无虑的孩童,硬生生被逼着连夜长大。
为了医药费,为了能让母亲和妹妹能够多活一天,他开始混迹街头,拼了命的到处捞钱。
同时也认识了群同样无家可归的街头痞子,靠着抱团、打架在社会上厮混。
他心里没有光明,没有希望,只剩下滔天恨意。
在他年幼的世界观里,完全分不清黑白,只是固执的认定当日所有在场却没能救下他家人的混蛋们全是帮凶。
用吴辰自己的话说,他带着群鬼火少年四处游荡,到处挑事。
刻意招惹本地的混子,一方面是为了抢钱糊口,另一方面,就是偏执地想把所有所谓的“道上人”集体招惹一遍。
要么被人打死,要么攒够实力,将来好找金彪复仇。
刚才他此前展示出来的嚣张和凶狠,全都不过是一个绝境少年最后的挣扎和伪装。
听完那些过往,沉甸甸的压抑感再次坠的我喘不上气。
我转头依次看向床一动不动的小吴玉,看着她细弱干枯、扎着针管的小手,再看看数月瘫痪的江秀春,最后落在面色复杂的吴辰身上。
小半年的时间。
他们一家三口,就在这阴暗潮湿、臭气弥漫的破屋里无人问津,默默承受着家破人亡的苦楚,心底又该是何等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