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分钟后。
刘晨晖的脚丫子都快要蹬进油箱里，总算是用最快的时间载着我们几个赶到了“南店村”外侧的新修的乡道上。
也就是昨晚我和王鹏被那俩王八羔子截停的路段附近。
整条路还没彻底完工，属于半停工状态，路面一半是压得还算平整的碎石，另一半全是裸露的黄泥，坑坑洼洼高低不平。
道路两侧随处散落着钢筋、废弃模板、水泥包装袋和堆积如山的砂石料，路边荒草疯长，瞅着既荒凉又杂乱。
谁又能想到，不过才过去短短十几个钟头，这片乱糟糟的施工荒地，即将会变成压垮我们所有人的真实炼狱。
路旁靠北侧的庄稼地，此刻完全被封锁。
密密麻麻的黄色警戒线挎在田间地头，土路周边拉了一圈又一圈。
警戒线外，围堵满附近村子的村民，个个踮着脑袋评头论足，黑压压的聚了一大片的人头。
庄稼地里，到处都是来回穿梭的制服身影。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巡特警来回踱步把守路口。
十几台警车和一辆刑事勘查车停在路边，红蓝警灯无声闪烁，却比任何嘶吼都要让人窒息。
几名戴着手套口罩，身穿勘查防护服的法医蹲在庄稼地里，手持相机不停咔咔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的亮起。
每闪一次，我的心脏仿佛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晌午的风明明是热烘烘的，可吹在我的脸上却无比刺骨。
狗剩、项宇、刘晨晖、凌燃和晴晴几个全跟在我身后，大步流星的朝警戒线的方向狂奔。
视线穿过层层人群，我终于看清了地上的小小身影。
是个孩子！
套着件“实验小学”校服不点大的身体静静蜷缩在庄稼棵子里，一动不动。
看着小小的一只，脆弱的让人心碎。
最让人肝胆俱裂的是孩子的脸，整张面目被毁，皮肤溃烂焦黑，血肉模糊，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
大概率是被人拿硫酸之类的玩意儿硬生生毁掉孩子的小脸。
“丫丫？！不...不可能的，一定不是我们的宝贝...”
我的喉咙顷刻间让什么东西给堵住，腥甜感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的狂跳，呼吸都变的艰难吃力。
“发..发卡...”
晴晴突兀指向孩子的右手。
那只稚嫩纤细的小手攥的紧紧的，哪怕人已经没了，手掌依旧不肯松开。
而在掌心缝隙里，露出来一点彩色的边角。
只此一眼，我身边一直咬牙硬控情绪的晴晴，身体骤的一僵。
下一秒，她一句声音都没发出来，身子直直往后一仰，毫无征兆的直接晕厥在地。
“晴姐！”
“人昏迷过去了！”
“快扶着点啊！”
其他兄弟手忙脚乱的接住晴晴，慌乱的呼喊声泛起。
然而，彼时的我听不进去任何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一片轰鸣，眼里只剩下那枚小小的蜻蜓发夹。
我认得它！
我们所有人都认得！
那发夹，是前段时间，送刘醒入伍当兵那天，晴晴买来送给丫丫的。
最近几天，丫丫几乎天天戴着，洗澡睡觉都舍不得摘，宝贝到不行。
此时此刻，我心底所有侥幸和自我安慰，彻底碎的一干二净。
面目被毁，认不出样貌，可这枚发夹，绝不会错。
地上的女童就是丫丫！
那个天天围着我们哥哥长叔叔短，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小精灵。
“不可能，一定不是的...”
孙诗雅不停摇晃着脑袋，蔓延不可思议的呢喃：“明明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说回来教我唱新学的儿歌，绝对不可能是丫丫...”
“孩子，我闺女..”
“是我闺女啊！”
就在这时，王鹏也随着一台警车赶到现场。
我脖颈僵硬的侧头望向他。
尽管早就心急如焚，可他一直都在咬牙强撑，维持着一个父亲最后的脊梁。
“嘭...”
我仿佛听到了弦崩的声响。
一路跌跌撞撞的挤进警戒线，来到女童的旁边。
王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几秒钟前还强撑着的身躯，已然摇摇欲坠。
“丫丫...我的孩子！爸爸来晚了...”
他沙哑无比的吐出几个字，没有嘶吼，没有大哭，安静的吓人。
好似生怕惊醒什么，又好像蜷缩一团的丫丫只是在熟睡。
“噗通..”
下一秒，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黄泥地里。
这个将近四十的大老爷们，厮混江湖半生，见过风浪，挨过拳头，受过委屈，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此刻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原来压抑到极致的悲痛，不是嚎啕大哭，也没有撕心裂肺，而是会失声。
“啊..”
王鹏张大嘴巴，跟条被人丢在按上的活鱼一样，好半晌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悲怆。
“我的闺女！我的丫丫啊...”
他双手抓着地上的黄泥，手臂青筋暴起。
整个人趴在地上，头颅狠狠撞击着地面，一声声破碎的哀嚎。
“爸对不起你...是爸没看好你...是爸没用...”
“你明明有病的，你离不开人...我怎么就...怎么就...”
话说到最后，他彻底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仿佛随时快要窒息。
我站在一旁，心口堪比被千斤巨石压住，喘不上气，又吐不出来，就连抬手安抚王鹏的力气都没有。
狗剩杵在我身侧，紧紧抿着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泪水憋在眼底。
项宇脑袋垂的非常低，攥紧拳头的拳头缝里血迹蔓延。
他们哥俩平时最疼丫丫，总爱偷偷给孩子买零食买糖，此刻脸色铁青，眼中尽是悔恨和愤怒。
刘晨晖站在人群侧面，眉头死死皱在一起，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鞋尖，胸膛不停的起伏，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他旁边的凌燃和孙诗雅双双眼底通红，嘴唇也被自己咬的发红，只是剧烈颤抖的身体，早就出卖了两人的状况。
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平常跟人干仗见血是常态，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觉得什么坎都特么能扛过去，什么事都能轻松的趟平。
但在这一刻，面对一个孩子无辜惨死，面对凶手如此恶毒残忍的手段，却感觉自己无比渺小，那样的无能。
毁容！抛尸荒野！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
孩子是王鹏的，弃尸的地点是昨晚的交易场。
那两头人形牲口分明就是瘠薄冲着我来的！
丫丫是被我给牵连的！
不知道应该怎么言表的悔恨顷刻间吞噬我的头脑，碾压到令我心口剧痛。
我们的那方小世界，从此彻底崩塌！
王鹏跪在泥地里，哭到浑身脱力，一遍遍重复呢喃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