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宿舍。

    陈梦雅正在宿舍里吹着空调看动漫。

    平板屏幕上放着最近还挺火的少女乐队番,四个女生戴着乐器在舞台上又蹦又跳。

    她跟着片头曲的节奏晃脑袋,手里捧着包已经吃掉大半的薯片。

    阮唯唯盘腿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也没心思看。

    军训结束后,她俩都没什么安排。

    学生会纳新安排到了迎新晚会之后的,说是要等新生彻底熟悉大学生活之后开始。

    至于社团招新,陈梦雅没什么兴趣。

    阮唯唯倒是被文学社的学姐塞了张传单,但社恐发作不敢一个人去,只好窝在宿舍里当陈梦雅的追番搭子。

    两人从教室回来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阮唯唯微微抬头,盯着斜上方的床板发呆。

    木板上有几道很浅的纹路,像地图上那些蜿蜒的河流,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姜浅和徐筱一直没有回来。

    她看了会,然后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妈妈昨晚发的消息还挂在那里。

    【妈妈:生活费转给你了,够不够用,不够跟家里说。】

    她回复了够用,然后看着妈妈的消息发了会儿呆,又默默把手机屏幕按灭。

    够用是够用的。

    学费住宿费已经交过了,食堂的饭卡里充了一个月的钱,手机话费也刚交过。

    如果能再省一点,下个月说不定可以少跟家里要一次钱。

    她揉了揉脸,把枕头从床上拿下,垫在桌子上趴下。

    枕套是前几天刚换的,洗衣液的柠檬味还没完全散去,闻起来干干净净的。

    她知道就算多要一些零花钱,妈妈也不会觉得她在乱花钱,但自己不能这么做。

    因为家里确实没那么多钱。

    阮唯唯的家在豫省一个小县城,说不上穷得揭不开锅,但也绝对算不上宽裕。

    爸爸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八千多,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更低一些。

    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弟弟,正是花钱的时候。

    她考上江大的时候,爸妈高兴得请了所有亲戚开升学宴。

    席间爸爸喝多了,红着眼睛拍她的肩膀说她给老阮家争了气。

    但高兴归高兴,学费和生活费是实打实的数字,不会因为高兴就少一分。

    她没有申请助学贷款,因为爸爸说有他在,不需要女儿背着债上学。

    但她知道,爸爸说这话的时候,因被车床挤压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利索。

    这时。

    被熄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阮唯唯打开,发现是陈梦雅发的消息。

    陈梦雅的床位就在她隔壁,两个人隔着不到五米,她居然还发微信。

    【小雅:唯唯,想不想找个兼职?】

    阮唯唯有些疑惑,扭头看向陈梦雅的床铺。

    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平板上的番关掉了,此时正在背对着这边。

    阮唯唯思考了片刻,然后打字回复。

    【:想,你有什么门路吗?】

    【小雅:我刚才在网上看到一个兼职信息,在学校附近发传单,一天一百二,日结,咱俩一起去呗?】

    阮唯唯看到消息,不由愣住了。

    从平时的一些细节里,她能看出陈梦雅的家条件不错。

    例如买护肤品和衣服从来不看价格,周末出去吃饭也不AA,每次都抢着买单。

    既然什么都不缺,那她找兼职肯定就不是为了钱。

    阮唯唯不傻。

    她能猜到陈梦雅应该是怕她一个人去兼职会觉得不自在,所以才找了个理由陪她一起。

    估摸着应该是自己刚才看聊天记录的时候,被她在床上偷偷看到了。

    阮唯唯也没拒绝这份好意。

    打字回复。

    【:好,一起。】

    两人行动力很强,快速换好衣服,然后便出了宿舍。

    发传单的位置在学校北门,不算太远,但从南门出来过去要坐十分钟公交车。

    此时临近饭点,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陈梦雅靠在阮唯唯肩膀上,举着手机翻看兼职群里发的注意事项,边看边念:

    “如果遇到城管巡查,不要硬碰硬,就说自己是大学生做兼职体验生活,一般不会为难。”

    阮唯唯认真地听着,有时候会问个问题,比如“发传单的时候要不要说话”。

    好犀利的问题,这和问空调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有什么区别?

    你的名字?

    韦……

    陈梦雅也被这个问题被逗笑了,想了想憋着笑说道:“需要说话,但也不用太热情,太热情反而把人吓跑。”

    阮唯唯便呆呆的点头。

    两人一路讨论着到了市中心,下车之后又跟着导航走了大概几分钟,找到了集合地点。

    是一个写字楼前的广场,喷泉旁边已经聚了好几个同样等着领传单的年轻人。

    有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有戴着鸭舌帽的高中生模样的人,还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看起来像是顺便来赚点外快的大姐。

    一个穿着蓝色马甲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做的夹子,上面夹着一沓传单。

    他看了看时间,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点到阮唯唯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太文静了,不太像能干这种抛头露面的活的人。

    但她旁边的陈梦雅大大方方地笑着替她应了一声。

    中年男人没再多说什么,把传单分成几沓分给在场的人,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挥挥手让大家散了。

    阮唯唯抱着一沓份量不轻的传单,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张。

    是某个新开业的健身房的广告,正面印着一个肌肉发达的外国模特,旁边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开业大酬宾,办年卡享五折优惠”。

    陈梦雅从她手里抽走一半传单塞进自己的帆布袋里,给自己打气般地握了握拳:

    “走吧,咱俩就在这条街上发,别走太远,中午热的时候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会儿。”

    两人并肩往步行街深处走去。

    九月的阳光虽然已经不像七八月那样毒辣,但晒久了依旧让人有些发晕。

    步行街的石板路被太阳烤得滚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往上冒。

    这边街上的人很多。

    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孩,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甚至还有举着手机在拍短视频的博主。

    阮唯唯站了一会儿,给自己打了好几次气,拿了一张传单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一步。

    然后和迎面走来的第一个路人撞了个正脸,原本就鼓得不是很足的勇气瞬间泄了气。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好,看一下吧”卡在嗓子眼里,声音小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路人一脸疑惑。

    这孩子是看不见吗?

    真可怜。

    他挠了挠头,然后礼貌的让开路,从她旁边走过。

    陈梦雅看着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拿出一张传单给她做示范,大大方方地走到一个正在等红绿灯的女生面前,笑着说:

    “小姐姐看一下吧,新开业的健身房。”

    对方接过传单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塞进包里走了。

    陈梦雅转过头朝阮唯唯比了个V字手势,圆圆的脸上带着笑容。

    没过一会。

    阮唯唯看着陈梦雅手上那一沓明显薄了不少的传单,轻轻吸了口气,重新走向下一个路人。

    这次她说出口了,虽然声音还是不大,但至少能被人听到了。

    被拒绝了两三次之后,她终于成功递出第一张传单。

    那个接传单的大叔看了两眼,即便大概率不会去健身房办卡,但还是笑着说了声谢谢。

    阮唯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大叔的背影逐渐走远,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被认可是这种感觉,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一声谢谢,心里也能暖很久。

    她把这份小小的开心收好,继续走向下一个路人。

    太阳渐渐升高。

    两人在步行街上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阮唯唯手上的传单发出去了大半。

    陈梦雅的传单则快发完了。

    她更擅长跟人打交道,笑起来又亲切,就算被拒绝也不放在心上,转头就去发下一个。

    阮唯唯是守株待兔型,站在路边等人家走到跟前了才怯生生地递过去,成功率不高,但接的人都客客气气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梦雅忽然皱了皱眉,把手里的传单往阮唯唯怀里一塞,捂着肚子:

    “唯唯我有点不太舒服,去趟厕所,你先帮我拿着点。”

    阮唯唯还没来得及说话。

    她就已经小跑着往步行街尽头的公共厕所去了,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

    阮唯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又变厚了的传单,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两人的传单整理了一下,抱在胸前,继续往步行街中段走去。

    少了陈梦雅在旁边,阮唯唯花了更多时间才把手里的单子发出去一小部分。

    中午的人流量明显稀了,阳光接近直射。

    她抹了抹额头沁出的薄汗,正准备挪到树荫下喝口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身影就从她身侧撞了过来。

    力道很大,且来得太突然。

    阮唯唯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怀里的传单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冰凉的奶茶夹杂着珍珠泼在她的身上,帆布包也被波及。

    浅褐色的液体顺着衣服表面往下淌,滴在她的裤脚和运动鞋上,黏糊糊的。

    “我靠!”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她耳边炸开。

    阮唯唯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时髦的女生正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溅到的几滴奶茶污渍,眉头紧蹙。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女生,手里拿着一杯已经空了大半的奶茶,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阮唯唯。

    “你不长眼啊?”

    那个被溅到的女生抬起头,目光剜了过来,“我这裙子新买的,你赔得起吗?”

    阮唯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是你撞的我”,但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迅速发烫,心跳咚咚咚地加速。

    周围有几个路人已经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被人注视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后背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明……”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明明是你撞得我……”

    “你说什么?”

    那个女生往前逼了一步,音量又拔高了几分,“是我撞的你?我好好走在路上,你站在这挡着还有理了?”

    旁边那个拿奶茶的女生也帮腔道:“就是啊,你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吗?八百,今天才穿上就被你弄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

    阮唯唯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散落在地上的传单。

    有几张被奶茶浸湿了,拿起来的时候纸已经软塌塌的,上面的字糊成一团。

    她咬着嘴唇,眼眶不争气地酸起来,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因为知道这种时候哭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

    但鼻子酸得厉害,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骨子里的自卑和腼腆内向的性格让她极其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

    她这时想起陈梦雅临走前说的话,有什么事马上给她打电话。

    可是现在打有什么用呢,陈梦雅还在厕所,就算跑过来也来不及。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那个女生见她只顾低头捡传单,更加不耐烦了,伸手指着她正要说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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