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挂了电话,站在香樟树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了好一会儿呆。

    刚才那通电话,他妈从一开始的日常盘问到发现端倪后的穷追猛打,再到最后掷地有声的“过年把人家姑娘带回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来得及编。

    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裤兜,迈开步子往宿舍楼走。

    算了,反正迟早要说的。

    早晚得挨这一刀,早挨早清净。

    问题是这一刀还没挨完。

    宿舍里那三个活宝,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昨晚他和姜浅双双夜不归宿,陈青峰在群里嚎了大半夜,从最初的“你们快回来”嚎到后来的“畜生啊你真该死啊”,情绪递进之丰富堪称一部微型独角戏。

    以他对这哥仨的了解,今天不给他来个三堂会审,他把陆字倒过来写。

    果然。

    推门进去的瞬间,陆扬就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侯青桌上那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从灯罩下面漏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某种老旧谍战片里的审讯室。

    侯青,孙昊,陈青峰罕见的都在,三人围坐成一个半圆,正中央摆着一把空椅子。

    那是他的椅子。

    三人的坐姿各有各的讲究。

    侯青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表情严肃中透着几分幸灾乐祸,像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陪审员。

    孙昊双手抱胸,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白惨惨的两片,看不清眼睛,只能看到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

    陈青峰则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粉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橘色,整个人往前倾着身子,双手撑着大腿,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哟,回来了?”

    侯青率先开口,语气极其平淡,但他微微上挑的眉毛出卖了内心的雀跃。

    “嗯。”

    陆扬把钥匙扔到桌上,看了一眼那把摆在正中央的空椅子,“这阵仗,是给我准备的?”

    “你觉得呢?”

    孙昊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像一个斯文败类的反派。

    “行。”

    陆扬坦然走到椅子前,转过身,面对三人坐下。

    这个位置刚好被三面包围,侯青在左前方,孙昊在正前方,陈青峰在右前方,形成一道标准的扇形火力覆盖区。

    他双手往膝盖上一搭,抬头看着三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问吧。”

    陈青峰第一个绷不住了。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压低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慨,控诉道:“你昨晚对浅姐做了什么?”

    “睡觉。”陆扬说。

    “废话!我问的是——”

    陈青峰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我替他说吧,你们除了睡觉还干嘛了?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陆扬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就只是睡觉。”

    侯青和孙昊对视了一眼。

    孙昊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你们睡一张床?

    “对。”

    “抱了?”

    “……嗯。”

    “亲没亲?”

    “没有。”

    “真的?”孙昊眯起镜片后的眼睛。

    “真的。”

    陆扬坦坦荡荡地和镜片对视。

    陈青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动用他那套看动漫学来的微表情分析术。

    片刻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中又夹杂着些许遗憾的表情。

    “扬仔,你他妈真是畜生不如。”他语气极其复杂地评价道。

    “我怎么就畜生不如了?”

    “人家女生都主动钻你被窝了,你居然什么都没干?”

    陈青峰痛心疾首,“这是一种不尊重女生的行为,往小了说你这叫不解风情,往大了说你这就是在无声地羞辱人家女生的魅力!你知道吗!”

    陆扬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搞得哭笑不得,但一句话就把他的嘴堵死了:“我这叫君子不乘人之危。”

    沉默三秒。

    “操。”陈青峰骂了一声,然后别过脸去,“真让你个B装到了。”

    侯青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他又问:“不过我有个疑惑的地方,昨晚到底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在你那住下了?”

    陆扬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

    带姜浅去出租屋打扫卫生,做饭,看电影,出去散步消食,湖边看姜浅练武,突然下雨淋成落汤鸡跑回去,雨太大回不来,只好住下。

    怕打雷,所以过来挤在一张床上。

    就这些。

    他说得很简练,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讲到同床共枕那段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细节只用一句话就带过了——

    她睡里面我睡外面,中间隔着被子,早上起来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我这边来了。

    “所以你就抱着她睡了一整晚?”陈青峰问。

    “算是吧。”

    “......”

    陈青峰看着他,目光深沉,然后缓缓开口,“扬仔,你变了。”

    “我哪变了?”

    “以前的你,遇到这种事肯定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但现在的你......”

    陈青峰摇了摇头,表情带着一种看到自家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般的欣慰,“居然能坦然地说出抱着她睡了一整晚这种话,脸都不带红的。”

    “红什么红,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是你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才最气人。”

    陈青峰咬牙切齿,“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干就能抱着校花睡一整晚?凭什么我连女朋友都找不到?凭什么?”

    “因为你品位太骚了。”侯青补了一刀。

    “滚!”

    三人闹了一阵,审讯的气氛渐渐散了。

    陆扬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他们虽然嘴上说着审问,其实谁都没有真的怀疑他会对姜浅做什么出格的事。

    都几把兄弟,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不过信任归信任,该八卦的一个都不能少。

    陆扬清了清嗓子,把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行了,昨晚的事就这些,我现在有个正事要跟你们商量。”

    “什么正事?”侯青问。

    “我打算提前表白。”陆扬说。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陈青峰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喊道:

    “终于要干了吗!”

    孙昊也坐直了身子。

    侯青相对冷静,他靠在椅背上又问道:“时机选好了?”

    “选好了。”陆扬说,“我看过她的课表,周四下午她没课,天气预报说那天晴天。”

    “你信江城的天气预报?”

    “我不信,但是我看了好几家,都说没有雨,我赌了!”

    “行,周四?那不就三天后?”侯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够用吗?”

    “够,东西不复杂,关键是细节。”

    “地点呢?”

    “西子湖。”

    侯青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问道:“西子湖有说法的吧?”

    “嗯。”

    陆扬点点头,“当初我拍了西子湖的风景照发给她,她后来跟我说,那些照片是她报考江大的原因之一,我答应过她,要用把她骗来的风景给她表白。”

    陈青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情绪再次高涨起来:

    “妈的!扬仔,你这种级别的浪漫,你跟我说你之前一直母单?你是不是在演我?”

    “这叫天赋。”陆扬微微一笑。

    “天赋你个锤子,你之前明明就是个恋爱白痴,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可能因为遇到对的人了吧。”

    陈青峰被他这句不轻不重的情话酸得牙都快倒了,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摆摆手又说:“行了行了,说正事!表白需要什么?你说,我全力支持!”

    “钱。”陆扬言简意赅。

    “没问题!”

    陈青峰二话不说,直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钱我包了,你的人生大事,让我也凑凑热闹,有点参与感。”

    “场地不用太夸张,自然一点就好,重点是一套灯光设备和一套音响,我打算在湖边布置一个小型的表白现场。”

    “灯光音响我熟!”孙昊说,“我认识一个做活动策划的学长,设备都是现成的,我给他打个电话,周四下午直接拉到西子湖边。”

    “那人力呢?”侯青问。

    “我算过了,至少需要两三个人帮忙。”陆扬掰着手指数,“搭灯光架需要人,铺路引需要人,布置花带需要人。

    表白的时候还需要人在旁边帮忙控灯光,放音乐,拍照录像,整个流程至少需要三个机位。”

    “拍照也交给我吧。”孙昊主动揽活,“虽然平时拍得不咋地,但这种场合必须得留下点影像资料以后好嘲笑你。”

    他说完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顺带着给你纪念一下。”

    “行,那具体的怎么安排?”侯青问。

    陆扬从书桌上拿过一张纸,摊开来。

    上面是他这两天抽空画的草图,字迹虽然潦草但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负责人。

    三人凑过来看。

    “西子湖东岸有个小码头,傍晚的时候人少,视野开阔,正好对着落日。”

    陆扬指着草图上标注的位置,“我打算把表白点设在码头的木栈道上,下午三点开始布置,搭灯光架,铺路引,摆花带。

    傍晚她到的时候,不出意外,落日刚好在她身后,整个湖面都是金色。我之前给她拍过专题,这种光线对她来说效果最好。”

    “路引用什么?”侯青问。

    “可以用电子蜡烛。”陆扬说,“不用真火,防风防雨。从码头入口一直铺到栈道尽头,两排,中间留出过道。”

    “多少根?”

    “大概两百根,我来买。”

    “灯光呢?”

    “两盏暖色LED面光,一盏从侧面打轮廓光。峰仔你帮忙搞灯光,设备你们家仓库应该有现成的,我再弄个小型的蓝牙音箱,连手机放背景音乐。

    还有小型干冰机,湖边傍晚容易起雾,干冰能和自然雾气融在一起,效果会很好。”

    “干冰我有办法,不用买,我去借。”孙昊主动道。

    “表白词呢?”侯青问,“想好了吗?”

    陆扬沉默了片刻。

    “还没想好。”他老实承认,“我知道我想说什么,但组织成语言太难了。”

    “这个只能你自己来。”侯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人帮不了你。”

    “我知道。”

    陆扬把草图翻到背面,上面还有另外几行字,是他列的备选方案。

    他指着其中一行补充道:还有一个备选方案,如果当天风太大点不了蜡烛,就改用花瓣。

    码头上平时没什么人,花瓣撒在栈道上,落日一照,颜色会很漂亮。

    “花瓣我包了!”陈青峰立刻举手,“学校附近有家花店,玫瑰花瓣可以按斤卖!要多少有多少!老板我认识,打个电话就能送到!”

    “还有个问题。”侯青举起一根手指,“表白当天怎么把浅姐叫出来?你得有个理由,不能直接说你来西子湖我给你表白吧?”

    “这个我想好了,让她出来的是我,需要你们帮忙的是场地布置。你们提前过去,我下午给她发消息,就说西子湖边的落日很适合拍照,想给她拍一组照片。她不会怀疑,毕竟我经常拿拍照当借口约她出来。”陆扬说。

    “合理。”侯青点点头,顿了顿又问,“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具体打算几点表白?”

    陆扬想了想。

    “傍晚吧,下午五点多,太阳刚开始落的时候。那个时间点的光线最柔和,湖面上会有一层金色的反光,拍出来最好看。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不能拍丑了。”

    侯青看着陆扬,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他往椅背上一靠,“我没问题了。”

    “我也没有。”陈青峰摩拳擦掌,粉毛在台灯光下晃了晃,“设备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整得明明白白的。”

    孙昊推了推眼镜,“拍照你就放心吧,这次肯定给你拍好。”

    就因为这个专业,所以陆扬才一直对这方面很认真。

    他看着面前三个舍友,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宿舍生活没白过。

    虽然平时互相嫌弃,但在关键时刻,一个都不会掉链子。

    “谢了。”他说。

    “都几把哥们谢什么谢,赶紧的,继续说细节!”

    陈青峰催促道,“灯光你要暖色还是冷色?面光的角度怎么调?音响功率要多大?干冰放几台?还有花瓣撒哪种图案?这些都得提前定好!”

    陆扬把草图重新摊开,四个人凑在一起,开始逐项敲定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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