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把“签痕缺口页”压进封袋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等他再走进训练区，木刀声已经先一步砸了过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比平时更快。
也更密。
他下意识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顾清寒站在训练区中线，脚边摆着三排空白记录板，身前还摊着十几张没落字的假页。
她没看他。
木刀又往地上一磕。
“左线。”
“重跑。”
左边那组刚抬脚的成员脸色一苦，连忙折回原位。
中线的人抱着空白记录板愣了一瞬，也被她一记眼神扫得把头低了回去。
王浩走近两步，心里先是一紧。
“清寒姐。”
“这是又加了什么。”
顾清寒这才偏了下头。
“加了半缺。”
王浩一怔。
“半缺还能练？”
“不练，等门外替你练？”
顾清寒声音淡淡的。
“昨天它摸到半枚印。”
“今天你还让训练区只会跑完整假回证，那不是等着它顺着边往里补。”
王浩被这句一顶，后背顿时凉了一下。
对。
自从假回证队列跑起来以后，他们一直在跑这几条线。
发起端，回证端，记录端，搬运端。
全都在学怎么把“像回证但不能闭合”的假样本扔给门外。
可昨晚那次压缩重试已经说明了。
第七区现在抄的，不是完整答案。
它抄的是边。
是半枚。
是最像真东西，又偏偏差一笔的那种东西。
阎锋正站在训练区外沿，看着场里那几条线，没说话。
罗辉蹲在旁边喝水，瞧见王浩一脸发懵，嘿了一声。
“别愣着。”
“你再愣一会儿，她能把你也塞进队列里跑。”
王浩下意识抱紧记录册。
“我不是愣。”
“我是在想，半缺到底怎么分。”
“这就对了。”
阎锋终于开口。
“今天不是练假回证。”
“是练假半缺。”
王浩赶紧翻开新页。
阎锋朝训练区里抬了抬下巴。
“看顾清寒拆。”
顾清寒木刀一横，直接在空地上划出三道线。
“第一类。”
“有发起，无确认。”
左线第一组立刻动了。
一个人抱着假发起页往前走，另一个人拖着空盒跟在后面。
动作很像昨天那条发起端假线。
可走到中段的时候，负责“确认”的成员却故意侧开一步，连口令都不接。
整条线一下就断在半中间。
“第二类。”
“有确认，无路径。”
中线那组往前。
这回最先出手的不是发起端，而是一个拿着假确认牌的人。
他把牌翻得飞快，嘴里还念着编号。
乍一看，像真有一条确认链在往前扣。
可后面的记录端根本不接，空白记录板照样往反方向走。
确认像是有了。
路径却根本没起来。
“第三类。”
“有记录，无承认。”
右线那组三人一起动。
王浩眼皮一下跳了跳。
这一条最像。
记录端先起页。
复核栏有字。
路径也有顺序。
甚至连空白档案盒的搬运方向都比前两类更工整。
可到最后一步，负责“外部承认”的那个人却故意把手收了回去。
整条线走到最像真的地方，硬生生断掉。
王浩盯着那三条线，脑子嗡嗡的。
“这也太像了……”
“像才有用。”
阎锋看着他。
“不然门外学什么。”
罗辉把水壶一拧，咂了下嘴。
“妈的。”
“这跟拿假鱼饵钓人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林雅从档案室门口出来，手里拿着三条不同颜色的封条。
“鱼饵只管骗一口。”
“这三类东西，是要反着给系统补样本。”
她走到训练区边上，把三条封条分别贴在三类假页上。
白封条。
灰封条。
黑封条。
每一类都不一样。
王浩低头一看，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白封条对应“有发起无确认”。
灰封条对应“有确认无路径”。
黑封条对应“有记录无承认”。
这样一来，就算后面再翻页，他也不会把训练半缺和系统半缺抄混。
顾清寒木刀一收。
“继续。”
三组人影又动了起来。
王浩站在边上看了两轮，刚开始还能跟住。
第三轮的时候，左线和中线忽然交叉。
一个拿着灰封条假页的成员脚下慢了半步，和右线那张黑封条页撞到了一起。
两张页在半空一晃。
其中一个年轻成员脸都白了，下意识脱口而出。
“半缺补……”
后面那个“齐”字还没出来，罗辉已经一嗓子砸了过去。
“补你个头！”
“站住！”
那成员当场僵在原地，脸色一下就绿了。
顾清寒没发火。
她只是抬手，木刀在那人肩头轻轻一点。
“哪错了。”
那成员额头冒汗，磕巴了两下。
“我……我把灰封条和黑封条并到一页里了。”
“还有呢。”
“我差点把训练半缺喊成能补齐……”
顾清寒点头。
“重跑。”
“从第一轮开始。”
“整组一起。”
那组人脸都苦了，却没人敢吭声，老老实实回了起点。
王浩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清寒不骂。
这种地方，骂没用。
记住错在哪，比骂重要。
因为一旦这类错混到真页里，后面就不是加练能补回来的了。
他低头飞快记下。
训练误触。
灰黑封条混页。
误喊“半缺补齐”。
未触发系统承认。
顾清寒扫了他一眼。
“别光记错。”
“也记三类差在哪。”
王浩立刻翻到下一页，重新列栏。
第一类，发起有，确认无。
第二类，确认有，路径无。
第三类，记录有，承认无。
写到最后一栏的时候，他手忽然顿了下。
承认无。
他盯着这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半枚灰印出现以后，他们所有人都在盯“签痕”。
可顾清寒今天这三类假半缺，真正拆给他看的，其实不是签痕本身。
而是签痕前后那些最容易被人脑补成“差不多”的地方。
差不多最危险。
因为差不多最像答案。
阎锋靠在训练区护栏上，看着他把最后一笔写完，低声道。
“想明白了？”
王浩点头。
“以前是假回证和真回证容易混。”
“现在是假半缺和真半缺容易混。”
“嗯。”
阎锋看着训练区里还在重跑的那组三人。
“以后最容易出事的，不是全假的。”
“是那种有一半像真的。”
“系统昨天给出的半缺样本，谁都不能拿来套训练。”
“训练永远是训练。”
“系统永远是系统。”
王浩把这几句直接写到签痕缺口页外侧，手都比昨天稳了不少。
林雅这时已经把三类封条对应的假页收进训练档案袋。
她一边扣封口一边淡淡道。
“今天开始，真签痕缺口页不对普通成员开放。”
“训练页单走一柜。”
“谁敢混放，我先把谁的手按住。”
罗辉在旁边乐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像阎哥了。”
林雅头都没抬。
“那你最好也学会闭嘴。”
罗辉被顶得一噎，偏偏又没法还嘴，只能摸摸鼻子扭头看场子。
王浩差点笑出来，刚弯了一下嘴角，就听见训练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不是慌。
是那种看见任务栏有字时没压住的本能反应。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
灰字正在任务栏边上慢慢往上浮。
【假半缺格式：三类】
王浩呼吸一顿，笔尖立刻落下。
下一行跟着冒出来。
【不可闭合样本：补足】
第三行更浅。
【真伪回证校验：细分样本增加】
然后就没了。
没有第四格反馈。
没有候选推进。
更没有任何一点像是要入格的动静。
可王浩心里那股气，反而一下稳了。
因为这三行字已经够清楚了。
顾清寒今天折腾这一上午，不是白练。
系统认了。
认的是假样本补足。
不是候选推进。
这说明他们现在干的事，方向没错。
罗辉也看懂了，咧嘴骂了一句。
“行。”
“门外喜欢学，就先给它发三套假卷子。”
顾清寒把木刀往肩上一搭。
“下午再跑一轮。”
“灰封条和黑封条交叉练。”
“谁再混页，今天别吃饭。”
训练区那几个人脸都垮了，可没人敢抱怨。
因为刚才那三行灰字已经比顾清寒骂他们一百句都好使。
王浩把记录册合上一半，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条件墙那边。
第四格还是没亮。
那半枚灰印也没变。
可他突然觉得，这种没变，反而让人踏实。
至少不是乱变。
不是谁看热了眼，就往里补一笔。
阎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开口。
“别看墙。”
“看人。”
王浩一愣。
“啊？”
“门外现在学的是人怎么动。”
“不是格怎么亮。”
“你把人这边先理干净，它那边就永远差一笔。”
王浩心里猛地一跳。
对。
昨天他们盯的是签痕缺口。
今天顾清寒盯的是“人怎么把半缺演错”。
这两条线合在一起，等于修罗场已经开始一边追真，一边喂假。
门外想抄。
那就先抄一堆错的。
他刚想到这里，囚室监控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白夜靠在墙边，眼神在训练区和条件墙之间慢慢晃了一圈。
“拆得还真细。”
“可你们越这么拆，越说明那半缺是真的有用。”
王浩下意识绷住了手。
顾清寒连头都没转。
“关你屁事。”
白夜没理她，只盯着王浩。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在门外摸到边了。”
“你们要做的，不就是补那剩下半笔吗。”
王浩心口一紧。
这话说得还是像。
像得让人想顺着接一句“那要怎么补”。
可这一次，他没接。
他低头，在刚刚那三条系统灰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三类假半缺已补足。
真签痕仍未取全。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居然是他先反应过来的。
白夜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阎锋看见那行字，才终于点了点头。
“这才像样。”
“门外有边，不等于门内要补。”
“它摸到半枚印。”
“我们就先给它三种假半枚。”
“看它下次学哪一种。”
罗辉在旁边听得直咂嘴。
“啧。”
“这破门要是会做梦，今晚估计都得被咱们塞满假题。”
顾清寒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废话。”
“去把左线那组再压一轮。”
罗辉“啧”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训练区又热了起来。
空白记录板来回横切。
三类封条交叉翻飞。
木刀声一下一下，稳得像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王浩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昨晚那半枚灰印带来的压迫，今天已经没那么闷了。
不是因为危险小了。
而是因为顾清寒把“危险会怎么伪装自己”提前拆开给他们看了。
这时，任务栏最下方又淡淡浮出一行新灰字。
比刚才更浅。
像是门外站远一点以后，留在玻璃上的最后一层雾。
【细分样本已入训练层】
王浩眼睛一亮，立刻把这句补进页尾。
训练层。
不是候选层。
不是回证层。
更不是入格层。
这一层划出来，等于系统亲自替他们把边界又钉死了一遍。
阎锋看完那句，转身就走。
“下午继续。”
“明天白夜会开口。”
“而且会更像。”
王浩抱着记录册，下意识问了一句。
“为什么。”
阎锋脚步没停。
“因为门外摸到半枚印了。”
“他不会放过这种能往里钻的说法。”
顾清寒木刀一抬，语气冷得很。
“那就等他来。”
“正好拿他试第四种错法。”
王浩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吐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白夜明天大概真的不会太好过。
因为现在修罗场这边，已经不止会防。
还开始提前给错误答案留位置了。
而一旦连错法都被他们分好栏。
白夜再像，也只能是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