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府灯火通明,黄包车在门口停下,陈让问他多少钱。
这都到少帅府了,拉车师傅哪儿敢跟这种大人物要元子。
他哞的一声,头也不回的甩开俩大膀子就拉着他的小破车跑没影了。
陈让往门口去,门卫上来问他,“哪儿来?找谁?”
陈让拿出他领口的白玉佩,“找陈书亭。”
陈书亭是什么人?那不是他们大帅吗?!
那说起来和他们少帅可是同出本家,这话一出谁敢怠慢,门卫被鬼撵着一样就跑进去找人了。
没一会儿,一个身穿墨蓝色制服的青年大步走出来,黑色的披风在他身后不断翻飞。
他眉眼里和陈让有三分像,只是眉眼里笑意浓郁,满满都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少年意气。
陈意浓:“哥!你留洋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他腰间配枪,走起来步履生风,看人时眉眼自带一股傲慢矜贵。
这也能理解,毕竟谁十九岁干到少帅这个位置谁都豪横。
进门之后到中堂,黑檀木桌子两边靠,一左一右两把配套雕花圆椅。
陈让和陈意浓兄弟两个靠近坐,中间只隔一个一臂长的黑方桌。
陈让:“听父亲来信说,要给你相看姑娘家,这事怎么说?”
陈意浓提起这件事就火气挂脸了,那双浓黑的剑眉瞬间垂下,眼珠里都是透出的烦。
“莫说这档子破烂事,老头子也是昏了头,非要给我相看那北洋提督虞青的小女儿。”
“听说她是个小矮子,长的还一副活不长的衰样,她马也骑不得,枪也不会使,天天就是那点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跟她哪儿合得来!”
他叹口气,“还不是爹说的,说我们老陈家土匪窝里混出来的,一家子除了大哥你肚子里有点洋墨水,剩下都是什么文盲!”
他还贼不服气,“我怎么就文盲了?我再文盲也不娶那种迂腐的小病秧子!”
陈让:“你既然与她合不来,那就不要接这桩婚事,父亲那处我自会替你去说。”
陈意浓长叹一口气,“哪儿是那么好说的,老爹说了,那北洋提督现在虽然是个破落户,但是那什么橙的母家是弘农杨氏,四世三公的高门显贵还有什么簪缨名门什么东西。”
陈意浓往后懒散的仰靠在椅子靠背上,大长腿一伸,锃亮的黑色军靴松散的踩在地上。
“反正就是文化人呗,还说什么她未必看得上我,”年轻人爽朗的笑了两声,“哼!我还看不上她呢!”
外面的大头兵胯马而来,急步进门,到中堂就把一封信连带一盒金银首饰交给堂上。
“老爷子的话,明儿让大少爷带着二少爷到提督府上提亲!”
“老爷子说了,明儿要是亲事不成,二少爷也甭想着脑袋上那什么乌鸡帽还是什么毛的了!”
陈让以手掩目,只觉得这满府都尽是些个呆头兵,整个吊起来称秤那也是二两墨水也无。
……
次日,艳阳高照。
副官那意思是让陈意浓打扮的文化人一点,也赶时髦穿穿那些个长衫短褂子的。
但是陈让把这事按下了,他说那话的意思是,既然是登门提亲,那也不好欺骗人家姑娘家家的。
陈意浓是个什么样子,就让他什么样的出门去了。
这话陈意浓爱听,他骑着高头大马,腰上挂把勃朗宁,那得瑟模样儿哪儿像是去提亲,那分明像是个土匪头子去抢媳妇的!
反而是陈让,一贯穿的就像个文化人,怎么说这也是真真切切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的。
到提督府前,也确实看得出落魄来了,门口的牌匾都不知道多久没描过。
旁边院墙也是缺了不少修缮痕迹,王朝完了多少年,提督府的风光也早已是昨日昙花。
但这并不影响他摆规矩。
但门房,那头一连串问话。
“打哪道来?找府上什么人?可曾递过什么拜帖文书?”
“府上拜帖需得提前……”
他是絮絮叨叨一大堆,陈意浓可没兴致听他在这说白话,他枪杆子顶房门脑袋上。
“大爷打少帅府来,要见你们家小姐,赶紧进去知会着,否则可别怪爷的枪杆子乱走火!”
这是纯粹的土匪头子作风!
房门吓愣了眼,径直往里一路通报。
提督府里确实不中用了。
虞青是武将出身,娶了高门弘农杨氏女,没几年风光日子,天下局势骤变。
虞青病倒,主母当家。
这乱世道,女人当家何其难,就算是杨氏女也一样难得几分昔日薄面。
换做从前,就陈意浓这幅做派,杨氏早派人将其打出门去,可如今,他们如何又能得罪得起这些个手握实权的军阀势力。
中堂十二道门尽开,府里丫鬟婆子鱼贯而入,这讲究的排场让陈意浓啧啧称奇。
陈让看出,这不是给他们少帅府面子,而是在给她那幼女充些场面。
论金银权势,虞府兜里见底,如今拿的出的能唬人的东西,只剩这些不值钱的场面规矩。
堂上主母端坐,一言一行不失半点分寸,陈意浓懒得听那些弯弯绕绕话的人也是对付着说了些。
半晌,陈让才让人拿出聘礼,说起今天的主要题目。
陈让:“今日少帅府是为二家亲事而来,不知可否请虞小姐当面一叙。”
这可是万万不合规矩的。
世家讲究,礼记讲,七岁男女不同席,不共食,未出阁的姑娘家,那更是不便给外男见着脸的。
可是现在也不好讲究那些旧规矩,此时人已迎进门,若不给见着人,这亲事,怕是就吹了。
杨氏郁郁许久,招来陪嫁大丫鬟,“去请小姐来。”
对陈让二人,她说:“只可见一面,若不成,那也是二家缘分未至。”
堂中搬来一道屏风,一道纤瘦身影聘聘袅袅进入屏风后。
陈意浓烦了,“什么劳什子规矩,见人哪儿有隔着屏风见的!”
他一脚踹开了那道屏风,后面是一道受惊的人影,远山眉,红唇黑发,眉眼浓郁的漂亮。
水红色的长袖官家女子衣裳,那都是老一派的穿着了。
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样,一眼就把陈意浓给看呆了。
这……这要是给他当媳妇儿,他倒也不是不愿意。
虞橙被吓着了,在这梦境里她身子总是犯沉,被吓着之后连连的咳嗽着。
手帕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陈意浓跟个笨狗熊一样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
陈让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一瓶西洋药,他拿了茶水赶紧给虞橙喂下去。
杨氏也紧张的很,虞橙病歪歪靠在陈让的肩膀上,吃了药喝了水,过了好些时候才缓过劲儿来。
跟陈让相熟多日,她还是更亲近他,依依不舍的拽着他的袖口不松手。
杨氏看着陈让,觉得这大公子确实要更靠得住,这门亲事,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