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明艳似火,五官比几年前长开了不少,初看时会让人觉得陌生,但那股骄纵的,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张扬气势,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杨过僵着身体完全不敢应声。
“我...”
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也有些不好意思去解释为什么特意跟着来大胜关?
也不知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是惊悚还是惊喜?
因为这种种因素的考量,杨过总觉得他还需要一些时间,为相认和重逢做一做心理准备。
但郭芙觉得好像有点准备过头了。
手里的布条还残存着剑招的痕迹,虽然模糊但她认得出来是自己当初埋在终南山的手笔。
甚至此刻布条上还有些干涸的土腥气,像是直接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
甚至他手里还抱着那块木牌。
郭芙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好平静的反应。
既没有惊悚,也没有惊喜。
和他之前预设的重逢完全不一样。
杨过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小声含糊着,“我...就是出来逛逛。”
看到那块木牌,郭芙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莫名有点烦,“孤魂野鬼的不赶紧去投胎,瞎逛什么?”
这是把自己当鬼魂了?
许是因为紧张和不自在,少年习惯性地抓住些什么想缓解一下,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握了块木牌,刻着他名字,被他从终南山带下来的那块。
好像是有点像。
杨过嘴里解释的话又暂时咽了下去。
抱着自己的墓碑和遗物,杨过试探性地运起轻功落在树梢上,眼珠子转了转,抓紧把握机会,
“知道我是厉鬼,怎么你不怕我?”
布条上的泥点子染脏了手,郭芙随手把东西扔回去给他,又掏出手帕给自己擦手,有恃无恐,
“活着的时候本小姐都不怕你,死了就更别白费力气了。”
在那布条即将落到地上的时候杨过伸手捞了一把,较为珍惜地塞回了自己的包裹里,仿佛是什么宝贝一样。
现在的鬼魂都这么真实吗?
他甚至还有影子?
盯着地面上晃动的阴影,郭芙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但还是不忘算账,“所以你大半夜的故意冒出来,就是想吓我?”
“哪敢...都说了是随便逛逛...”
“从终南山逛到这儿?”
杨过也注意到自己露出半边的影子,往树荫里藏了藏,彻底融入了夜色和阴影里,也彻底不要脸地哄骗小女孩。
“对啊,谁让这里热闹呢。”
那点怀疑随着地面阴影的消失中断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吊儿郎当,郭芙皱了皱眉,“这里可全是道士和和尚,小心给你超度了。”
这是担心他?
杨过微顿,心还来不及雀跃,又听见她带着疑惑的追问,
“你怎么还不去投胎?”
杨过忍着笑和她胡诌:“排队呢,还没轮到我。”
死了都快四年了还在外面游荡,投个胎还得排队吗?
大小姐志怪看得少,不太懂地下的行情,不免怀疑他是不是被插队了?
“你该不会窝囊到,在地底下也被鬼欺负吧?”
果然是在担心他吧。
杨过心里一软,嘴角快要压不住,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怎么?”
他忍住上翘的嘴角,声音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欠揍,“难道你要给我出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扭捏起来了。
看着怪渗人的。
郭芙没好气地别开眼,“我一个大活人怎么管你们地底下的阴间事,除非你咒我死呢?”
......
杨过哪敢。
抱紧了自己的木牌和遗物,那点插科打诨的戏谑降了些,倒是被夜色裹挟出了几分微弱的心思。
他这么早投胎做什么呢?
“我是舍不得你..们”
最后那个“们”字含在嘴里,像是临时硬加上去的。
郭芙微顿。
那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杨过被她看得心慌,在那沉默蔓延成尴尬之前,已经着急忙慌地找补起来
“还有郭伯伯,黄婶娘,武家兄弟俩...”
真心混着胡言脱口而出,杨过别开眼,“毕竟你们给我立了坟,逢年过节都去祭拜...”
让他也知道自己在这世间还有可以牵挂的人。
郭芙打断他,觉得眼前这小鬼越来越奇怪了。
“谁去祭拜你了?”
杨过心受了一箭,那点期待还没来得及藏好就碎了个干净,
“你没去?!”
郭芙瞪着他,毫不留情,“终南山那么远,我又不是闲的,干嘛要去?”
一来一回折腾死了。
杨过的感动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她语气里那点略微的嫌弃无情地剥夺了。
看他肉眼可见地失望和受伤,郭芙眼神闪了闪,但只心虚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有恃无恐。
甚至觉得对方小题大做,“不会就因为我没去,所以你才一路从山上追下来吧?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
她太无情了,亏自己还一路紧张期待到现在。
“是啊,我死不瞑目,还没人祭拜,投胎都赶不上趟,”
杨过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越说越大,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赌气,
“你不给我个交代,我这辈子都缠着你。”
成了鬼还这么烦人。
郭芙耐心耗尽,眉头一拧:“你声音这么大做什么?!”
到底是谁声音大啊?
杨过被她吼得一愣,气势瞬间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嘀嘀咕咕找了个借口,
“你还欠我一句话呢...”
像只被训过的狗,耷拉着耳朵,看着略有些可怜。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郭芙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事伤他这么深吗?
死了这么久还念念不忘地追过来讨个公道,死不瞑目?
郭芙别开眼,落在夜色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对不起,行了吧。”
从前骄傲恣意,轻易不服软的少女终于低下了头。
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别扭,却也有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认真。
杨过数年间辗转反侧,以为自己耿耿于怀的是这一句低头和退让。
毕竟他以身犯险帮大小姐重拾了提剑的信心,还一直陪着大小姐不厌其烦地练剑,即便那些基础的剑招他早就烂熟于心。
但现在终于等到了这一声抱歉,杨过却没有一点释然的情绪。
反而觉得有些不得劲。
......
“够了吧?”
郭芙别开脸,恐吓着,“够了就赶紧走,吓到别人我就让那些和尚和道士来捉你。”
不是。
还不够。
他想听的好像不是这句。
杨过心乱至极,有什么感情呼之欲出,索性抱着自己的墓碑不撒手,别扭至极,
“着急赶我走做什么,你有新欢啊?”
比如下午和她游街的那个男的。
语气酸溜溜的,酸得连他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郭芙没懂他歪歪扭扭的心思,“你说什么?”
“芙妹?”
说话间耶律齐突然出现在视野角落。
被这一声轻唤吓了一跳,郭芙顾不得计较耶律齐的称呼问题,
只是本能地侧身挡了挡,想让身后的野鬼赶紧走,免得被收了。
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耶律齐直接看向她身后,温润有礼,
“兄台好奇的话,不妨直接问我。”
耶律齐也看得见。
郭芙愣愣地扭头,直直看向树梢上。
猝不及防被发现。
杨过吓了一跳,一时不察从树上跌了下来。
反应过来自己被蒙骗,郭芙气得咬牙,恨不得把罪魁祸首咬死。
“杨过——”
一抬头就对上她那副要杀人的表情,杨过膝盖一软,刚站稳的身体又失去了着力点。
最后勉强维持了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
狼狈。
实在是太狼狈了,和杨过预设场景里的从容淡定完全不同。
但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风度和体面了,只有本能地从心。
“姑奶奶我错了,真的。”
很识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