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
也被‘邀请’来观刑的明楼,静静凝望着弟弟落寞的背影,最后无声长叹。
藤田芳政观察着他的神情,时时刻刻在试探,
“明楼先生节哀。”
明楼依旧望着远方。
褪去了往日的沉稳锐利,反倒透着被无端猜忌,骤然撤职后的落寞失意,
还有几分看透局势的平静,“课长觉得,下一个是谁了?”
下一个?
藤田神情一肃,暗自戒备,“什么意思?”
“有一张在狩猎的暗网,一张针对我们明家的网。”
明楼看向阴沉沉的天边,话依旧只说一半,
“如果哪天轮到我或者明诚,希望课长能看在我们兄弟二人昔日的功劳上,给一个痛快。”
另一半,就留给多疑的听者自我遐想。
藤田芳政看着他萧瑟的背影,的确也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牵引了心神。
......
曼丽死了。
天色沉郁压抑,晚风卷着寒凉。
明诚抱着她的遗体回来,眼底一片死寂,压根没有入土安葬的打算,执意要直接火葬。
明镜一个月内失去了两个亲人,哭得没有力气。
连亲弟弟都忍不住怨怼,“你怎么忍心,连个全尸都不留给她?”
“留着被人掘坟吗?”
明诚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西装,神色冷得不像个活人,
“夫妻一场,一把火烧了最干净,也算我对得起她。”
桂姨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姐弟二人争执对峙,彼此怨怼,心底藏着隐秘的痛快与畅然。
唯独不敢把视线落在遗体身上。
像是害怕被什么情绪缠上。
明楼这个做大哥的不管,明镜大小姐身体不好,最终也没人拗得过明诚。
木柴层层堆叠,淋上刺鼻的汽油。
在明镜徒劳无力的阻拦下,一簇火苗窜起,转瞬就化作熊熊烈火,灼烧着周遭的空气。
桂姨站在不远处,定定望着窜动的火光与漫天呛人的烟霾。
无声咒骂着,“死得好啊…”
背叛她的仇人,利用她的敌人...
偏偏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囡囡,别怕,”
焚化的焦糊气息飘入鼻尖,桂姨眼神发怔,嘴唇无声翕动,“我送阿诚下来陪你...”
扭曲得不成人形。
......
点火的那一刻,热浪裹挟着浓烟腾空而起,汪曼春恰好赶到现场。
明楼望着冲天火光,语气带着几分落寞,
“阿诚怨我,大姐也怨我了。”
“那样正好,往后师哥身边,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汪曼春轻声接话,带着一丝偏执的笃定,“我会永远陪着你。”
明楼笑了笑,眼里依旧是拨不开的失落和惆怅。
明楼不高兴,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想中的畅快。
汪曼春别开酸涩的视线,只是越过人群和烟尘,视线落到了明诚身上。
就算隔着熊熊火光,也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深沉悲恸。
汪曼春突然好奇,
“我死的时候,师哥会如此动容吗?”
明楼语气平静,好像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你怎么会死?”
“是人都会死,”
冲天的火光引来了一片又一片的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头顶,里面闪烁着雷电的火花,像是对于恶人的惩罚。
汪曼春盯着天空,“尤其像我这样的人。”
像她这样万人唾弃,失去权力的瞬间就会沦为过街老鼠,最后任人宰杀的人。
明楼垂眸,“说不定我会陪你一起。”
汪曼春笑了笑,没说信与不信,只是走近了些,顶着熏人的味道和温度,习惯性确认尸体的真伪。
事实证明,最终也不该信。
......
明家兄弟俩停职查办。
汪曼春独掌76号的大权,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她以为梁仲春打算一辈子缩着脖子当乌龟,却没想到突然被瞧不起的乌龟背刺了一刀。
“上次抓捕的女特务根本不是真正的奸细,证据不足,疑点重重,”
梁仲春抓到蛛丝马迹一般,径直向藤田芳政告发,语气笃定,
“属下怀疑,汪曼春就是藏在我们内部的奸细,代号毒蛇的军统特工。”
梁仲春的指责就这么在耳边炸响,汪曼春只觉得荒谬得想笑,
“课长,这是栽赃...”
但藤田芳政的阴沉沉的表情,却让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还有他接下来的质问和愤怒,
“你是想说,我们前线浴血的帝国军人,是在用性命来栽赃你?!”
日方前线溃败。
汪曼春此刻才知道。
那本从王天风身上找出的微型胶卷密码本,她自己煞费苦心一手经办查出来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怀疑真假的密码本。
最终直接成为前线战局溃败的关键节点。
......
汪曼春约自己接头,还附带了一个紧急的信号。
是有什么急事发生?
桂姨按着既定暗号匆匆赶去接头地点,却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孤身立在那里。
一个明明该死掉的人。
明明明家的祭奠死者的白幡刚刚撤下,明镜还整日以泪洗面,其他人都还沉浸在死亡的阴影里。
桂姨脸色骤然煞白,怔在原地回不过神,失声开口,
“你怎么没死?”
曼丽神色淡然,“那您是高兴还是失望?”
应该是失望的。
毕竟是她亲手把消息透给汪曼春的。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女人,桂姨瞬间明白了什么。
被骗了。
从头到尾都在骗局里。
眼前的妇人短短时间内鬓角已经生出了白发,好像也因为接二连三的变故而受到了些许冲击,但这些都不足以动摇她的仇恨。
还有她治不好的心病。
曼丽脸上还带着伤势未愈的惨白,但不影响她执行任务的敏锐,几乎在她预备握枪的时候就瞬间察觉,
桂姨还是想杀了她。
曼丽有些不明白,“明明你也是中国人。”
中国人?
桂姨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却半点笑意也无,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愤,
“害我的全是中国人!”
“但帮你的也是。”
收留她,给她安稳落脚之处的明家,旧日照拂她孤身一人的乡里邻居...
“那又怎么样...”
桂姨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许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他们对不起我...你也是...我对你那么好...”
两人几乎同时抬手举枪,枪口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死寂里,却只有一声扳机轻响。
......
桂姨心累到没有开枪的力气,所以坦然接受了子弹穿透身体的既定结局。
“囡囡...”
曼丽看着她倒落在地,气息渐弱,却还不忘艰难低语,
“求你...把我的骨灰洒在吴淞河里...这样就能...”
就能顺着河水汇到苏州去,汇到她那个死去的孩子身边去。
曼丽垂眼,扣下扳机的手指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