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来做伪装的照相馆，意外地生意还不错。
陆续有许多电话打进来要求上门拍照，今天的客户是在一家市区的小型私人医院，主要给随军而来的日本家属提供医疗服务。
和这些人对话需要翻译，好在医院的护士本身就会修习日语。
病床上躺着的日本士兵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曼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困惑。
“他们需要拍摄一张全家福，送往日本国内...”
程锦云走上前来，看清来人时脚步微顿，却很快恢复自然，继续翻译，
“希望摄影师能尽快把照片洗出来。”
曼丽低头调试着相机，淡淡应着，“好的。”
在相机举起时，程锦云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眼神里却裹着难以掩饰的警惕与打量。
这里是她工作的地方，也是她伪装的场合。
总觉得在这里看到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事。
拍摄结束，曼丽垂眸收好相机，在程锦云的示意下一同向外走。
两人表面和气如常，可刚转过拐角，神色同时一冷。
程锦云下意识摸向推车上的针筒。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一秒就被狠狠抵在墙壁上。
换衣间的门开合之间，那支原本用来防备的针筒，转眼就落入对方手中。
反倒成了威胁自己的武器。
曼丽把细长的针尖抵在她脖颈，“不长教训。”
上次偷袭不成，这次不过稍加防备却还是被一眼看穿。
程锦云心头微挫，“这医院里全是日本人，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曼丽本就没打算杀人，只是习惯性先解除眼前的危险。
察觉她确实没有动手之意，便松了手将针筒丢回推车。
针尖已经被捏得扭曲变形。
程锦云心疼地捡起自己的办公用品。
心有不忿，但还是牢记黎叔的教诲，
国共双方目前一致抗日，两方也不该私下起仇怨影响大局，程锦云为上次的鲁莽而自省，决心接这个机会握手言和，
“我们谈谈？”
曼丽在狭小的换衣间转了一圈，语气平淡，“谈什么？”
程锦云：“你知道我想谈什么。”
大家都在敌后潜伏工作，暗地里血雨腥风的，即便即便派别不同也不该你死我活地争斗。
如果能促成合作是最好的，也更有利于战争的局势...
程锦云思考了一大堆，
但曼丽没接这茬，“没有必要。”
或者说是找错人了。
国共合作这事找明台的话，他会很乐意促成合作共赢；找郭骑云他也不会反对，但曼丽没什么兴趣。
彼此不是一路人。
程锦云有些不解，难以理解她的思路，
曼丽视线在某处定格了几瞬，随口道，
“听说你们的大部队，穷得连双鞋都买不起...”
军统装备精良，伪政府锦衣玉食，日本人嚣张至极。
只有这些人不分四季地穿梭在山林泥沼里，明明连最基本的温饱、最简陋的装备都得不到保障。
好像没有自己的私心。
曼丽其实有点好奇，这样有什么意思？
程锦云听不得这种含义不明的话，以为是诋毁，当即语气不善，
“你什么意思？”
曼丽收回视线，“没什么意思。”
换衣间立着几只柜子，其中一扇半敞着，里面胡乱堆着几份医院预定的报纸。
曼丽随手抽出一份，淡淡丢下一句，
“不过你们继续留着这个，估计就会很有意思了。”
说完不再耽搁，曼丽带着自己的东西推门离开。
程锦云看着她的背影，满心疑惑。
觉得她身上藏满了雾蒙蒙的迷点。
但还是拿起了她刚刚说的报纸。
其中一页小报报道了最近的前线战场战况，“日军对根据地展开疯狂“扫荡”，八路军5名战士为掩护群众转移...”
文字狱是巩固控制的好手段，日本人也惯用。
程锦云略一思索，还是将这叠报纸悉数销毁，顺带把这类报刊从医院的预定清单里彻底剔除。
......
临近除夕，上海的街头已染了几分年关的淡意，却被漫天飞雪压得清冷。
曼丽从医院走出来时，细碎的雪花正徐徐洋洋地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掉在衣服上化成湿润的雪水。
曼丽没带雨伞，于是只沿着街边店铺的屋檐往前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
熟悉的声音。
曼丽脚步顿住，心生警惕，转过身便看见程锦云快步追了上来。
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伞，“这伞送你。”
看着递到眼前的伞，曼丽漆黑的眼底神色不明。
沉默片刻使得程锦云更觉不自在，又往前递了递，
“就当谢谢你刚刚的提醒。”
但对曼丽来说，那更像是针锋相对的挑刺，只是被她记成了善心。
程锦云转身又小跑着回了医院。
黑色的伞面隔绝了漫天飞雪，也隔绝了几分街头的寒意。
看着程锦云消失的方向，曼丽眼底的茫然又重了几分。
的确不是同路人。
......
奢华热闹的礼品铺前，明诚正站在柜台前挑选年礼。
视线拂过货架上包装精致的点心盒，准备给家里的明镜和佣人都各准备一份。
服务生殷勤地打包，明诚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头，恰好撞见那个在屋檐下缓步前行的身影。
明楼也注意到了他的失神，顺着看过去，只看见一个撑着伞的年轻女人
不免奇怪，“你认识？”
“她是锦瑟。”
明诚拎起打包好的糕点，压低了声音，“她见过我，不过我应该没暴露。”
对方大概只知道，他是个助纣为虐的汉奸。
提起锦瑟，明楼不免想起弟弟明台，对方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
如今在上海潜伏，但过年肯定会想家。
明楼笃定明台应该会回家，心思缜密地连明台的那份也一并记在心上，又让人添置了一份礼物。
但也不忘观察，“看着不像个活人。”
雪夜漫步的女人的确散发着满满的死寂气息，像一株早已失去生机，却依旧勉强挺立的植物。
明诚望着那个方向。
明楼也在打量这个据说是‘危险因素’的下属，但很快车窗被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视野。
明楼：“怎么了？”
明诚语气平淡地掩饰着心底的波澜：“有点冷。”
实际上他也在奇怪，为什么在女人举起相机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升起车窗。
显得他是在躲着什么似的。
曼丽撑着伞，镜头却对准漫天飞雪，快门闪烁着无意间将某人的侧影拍了进去。
看着里面不该出现的人类侧影，曼丽皱着眉抬手按了删除键。
......
车子缓缓驶离街头，朝着明家的方向而去。
到达明家大门时，两兄弟都愣了一下。
明诚视野好，第一时间看清了风雪中等待的身影，脸色渐渐发沉发冷。
桂姨正站在门口，身上裹着灰旧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到车辆驶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阿诚...”
显得像个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