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还没停。
珊珊站在石桥边缘，悬空的脚下是静静流淌的河流，水面呈带着波澜的深绿色，幽幽暗暗看不见深处，雨滴将视线隔得很远，能看到三三两两地人群聚集。
“哎呀，这是要跳河了！”
“快拦一下啊...”
“这谁家孩子？！”
桥面不大不小，此刻围了不少人群，均在紧张地劝，“小同志，你这是干啥，快下来——”
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在不动声色地接近，珊珊余光注意到熟悉的人，垂眸往河面又挪了几步，
珊珊：“别过来——”
见女孩往前走了两步，旁观人立刻不敢轻举妄动，三言两语地规劝，“小姑娘，你还这这么年轻，有什么事情想不开？”
吴建国和张阿妹也来了，看着站在河边的女儿，暗道不妙。
吴建国紧张得红了眼，“珊珊，你快回来，这是干什么呀！”
怎么就至于要闹着跳河呢？
“我是记者，让我进去——”
穿着白衬衫的女士一手护着自己脖子上的相机，一路紧赶慢赶地跑到了平江河边上，艰难地挤出人群中，举起相机咔嚓之下连拍了好几张，也跟着劝。
“谁认识这孩子？快帮着劝劝——”
宋莹着急地挤到前面来，高声喊，“珊珊，有话好好说，你先下来好不好？”
黄玲也揪着心，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生怕松手的下一秒女儿也会遭遇什么不测似的，同时看向吴家夫妻俩，逼问着，“老吴，阿妹，你们俩是当爸妈的，真要狠心地把孩子逼到这一步？”
那河深得看不见底，要是跳下去还能有活路吗？
张阿妹下意识反驳，“她会游泳的，小孩子闹着玩呢，你们别瞎嚷嚷，”
熟悉的人没开口，旁边的人先听不下去了，纷纷指责
“孩子那么小，能拿生命开玩笑吗？”
“这妈是怎么当的 ？！”
虽说张阿妹不怕丢脸，但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用不赞同的目光注视着，心里晃了一瞬，涨红着脸，手肘杵了一下旁边沉默的丈夫，“老吴，你说话啊？合着坏人都让我一个人当了？”
事情又不是她一个人干的。
珊珊目光也越过人群，直勾勾地看着吴建国，扬起的声线在细雨中带了几分萧瑟，“爸...”
“我想上高中...想考大学...”
昏暗的光透过雨幕洒下来，把女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贴在湿滑的石板上，制止的声线细弱又惹人怜，“我的成绩够上一中的，我不想上中专。”
也不想一辈子当这个家的血包。
“这...”
事情闹这么大，吴建国之前坚决的态度也隐隐有些动摇。
声音发着抖，下意识地看向张阿妹，张阿妹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的目光聚集在身上，埋着脸往吴建国身后躲。
同时不动声色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仍不松口：“别忘了珊珊会游泳！你可别指望我帮你供女儿上学。”
她的亲女儿都没能上高中，张阿妹始终坚定着，除非她疯了才会供这个养不熟的继女上高中，考大学，这不是让她的小敏平白无故地低了一等？
张阿妹死死地拽着吴建国的胳膊，既不松手也不松口。
吴建国于是又是沉默，讷讷半晌没有准话，宋莹忍不住推他，恨铁不成钢，“老吴你倒是说话啊！”
“怎么会有你这么当爸的！”
围观人群也议论纷纷。
珊珊看向躲着人群的张阿妹，语气凄楚，“妈，我求求你，让我上高中吧，我不会和小敏抢工厂的名额的...”
这个死丫头，把小敏扯进来干什么。
耳边听着议论的声音，张阿妹气急又郁闷，抹了抹泪，还是不愿意，只说，“珊珊啊，有什么事咱回家再说吧，你先下来，怎么能拿跳河这种事开玩笑...”
吴建国抹了把脸，最终也只是含糊，“你先跟爸回家去...”
意料之中。
珊珊收回视线，自嘲，“那不是我家。”
她妈都死了，亲爹快变成后爹了，哪里还有家...
到这份上，她都是被逼的。
围观的人群只看见女孩凄凉可怜的笑了笑，随后往前一倒消失在桥面上，河水在阴沉的天色里泛着墨色的光，一下下拍打着青石板堤岸，发出沉闷又呜咽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泣。
“天呐——”
“快救人——”
“说是会游泳啊...”
“会什么啊？都不挣扎了——”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
有见义勇为的人已经跳下河救人，棉纺厂的邻居们全都涌到了河边，手忙脚乱地帮着把女孩从河里救上来。
这还真跳了？！
吴家夫妻俩脑子已经被跳河一事吓得木讷，被人群挤来挤去，最后看到的是女孩晕过去的侧脸。
苍白又可怜。
张阿妹手发着抖，既是被吓的，也是被气的。
这死丫头，胆子居然真的这么大，为了上高中连命都不想要了，这可是真的会死人的！！！
吴建国蹲下身，捂着脸哭了出来，不知道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人已经救上来了，记者没随着去医院，首先对着现场咔嚓咔嚓一顿拍，同时照相机对准了身边的俩人，“大哥大嫂，你们是这女孩的亲属吗？方便接受采访吗？”
张阿妹心里不好受。
此时照相机正对着，本能地就是一躲，逃也似地离开，吴建国捂着脑袋，显然是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来，
大头照也因此贴到了当地日报上。
送医及时，女孩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呛了几口水导致的昏迷，两个小时后才能醒来，床边本来乌泱泱地围了一片人，但考虑到患者休息和医院秩序，最终无关人员都被护士轰了出去。
只剩下吴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