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的眉眼,满是焦灼惶恐。

    他目光死死锁在少女染血的唇角,心底方才被那场惊天杀伐压下的惊惧,尽数化作对神女的担忧与贪婪。

    他看得分明。

    方才十二尊铁器,仅一挥手,便将法显大师口中的仙人,一击毁灭。

    那画面震撼天地。

    他如何能不意动。

    高明来到苏清鸢身前,放低了姿态与声调,语气是全然的敬畏与心疼:“神女!您怎会呕血?可是方才与妖人斗法受了重伤?身子如何,有无大碍?”

    苏清鸢听到‘妖人’二字,险些没绷住。

    果然,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你打赢了就是高高在上的神,输了,就直接贬为妖人了。

    真是……

    高明此刻眉头紧蹙,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神女……?”

    苏清鸢缓缓垂眸。

    澄澈的眼眸,清冷淡然,一派不染尘埃的神性平和。

    她轻轻抬手,指尖极轻地拭过唇角的血迹。

    淡淡血腥味萦绕鼻尖,她神色无波,声线清泠如泉,带着一丝透支过后的微哑:

    “陛下无需忧心。”

    “我自九天降世,神魂初临凡尘,本就法力微薄。先前久被幽禁于护国禅寺,灵气阻滞,修为不得舒展,根基虚浮。”

    “方才那……妖人窃得天机,身负外道邪力。我强行破局、召请我麾下神兵除孽,已是超负荷催动仅剩的神力。故而遭天道灵力反噬,才稍有气血翻涌,并非重伤,无碍大局。”

    一番话说得娓娓从容,有理有据,清冷的神态坦荡无虞。

    007听着自家宿主又一本正经地胡咧咧,都快要被她这高深的演技折服了。

    高明闻言,心头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他早该知晓!

    神女降世普渡苍生,本该受万世供奉、安居仙宫,却偏偏被护国禅寺那群愚僧幽禁折辱,禁锢天赋、损耗仙基!

    今日为护大炎苍生,强行出手除妖,落得灵力反噬、呕血伤身的地步。

    何其可敬,又何其可怜!

    满心怜惜翻涌而上,高明神色愈发恳切,温声再度恳请:“神女仁心,为大炎百姓以身涉险,是朕与万民亏欠于您。”

    “皇宫天灵充沛、宫苑安宁,最适合休养仙体。朕恳请神女随朕回宫,居于紫宸仙台,静心调息,弥补损耗,可否?”

    高明认为,皇宫乃是大炎龙气汇聚之地,是世间最顶级的修行福地。

    他想倾尽帝王所能,让神女看到自己的真心。

    苏清鸢眸光轻转,从容摇首,语气充满疏离神性:“不必了。”

    她甚至连句解释都没有。

    没办法,谁让她是神,就是那么任性。

    苏清鸢也不想再回皇宫了。

    她一个伪装的神女,身处皇权中心,只会步步受限。

    高明闻言微怔,随即立刻会意,不敢强求半分。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皇城周遭宫苑,转瞬心中有了定计,当即又温声开口,退而求其次:

    “是朕思虑不周。”

    “皇城西侧有一云清殿,依山傍水,引山间灵泉绕殿而流,隔绝尘世喧嚣,无帝王龙气压迫,四时云雾缭绕,灵气馥郁清雅,最是适宜仙者静养。”

    “此殿常年空置,无人叨扰,朕今日便将整座云清殿赠予神女,划为您的专属仙居。殿中宫人、仙物、灵材尽数配齐,外人不得擅扰,朝堂不敢惊扰,您可安心在此调息养神。”

    这已是高明能给出的、除却皇宫主殿之外,大炎最顶级的静养居所,尽显诚意与尊崇。

    苏清鸢垂眸静默片刻,长睫轻颤,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而后微微颔首,声线清浅:

    “可。”

    仅一个字,换作旁人是大不敬的行为。

    可高明心中却顿时一松,大喜过望,立刻回身沉声传令:“来人!去备琉璃轿辇。”

    台下有宫人躬身领命,动作迅捷有序。

    不过片刻,一顶鎏金覆顶、垂着素色云纹流苏、缀着碎玉琉璃的华美仙轿便被稳稳抬至高台之下。

    轿身清雅绝尘,不似皇家奢靡,反倒自带几分仙韵,极尽贴合神女的身份。

    宫人躬身抬手,欲上前搀扶。

    苏清鸢微微侧身,淡然避开,无人敢置喙半分。

    她身姿莹润似玉,缓步拾级而下,白衣长摆轻拖地面。

    方才沾在袖间的点点血痕,随着步履轻动,缓缓消散。

    艳红血花随风无痕,素衣洁净如初,不染半分杂色。

    高明站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他亲眼看见,神女挥一挥袖子,便让身着的仙衣,洁净无痕了。

    神女从容俯身,轻身落座于仙轿之中。

    帘幕轻轻落下,隔绝了外界万千目光。

    “起轿!”

    随着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响起,抬轿宫人稳步起身,稳稳托举着轿辇,动作轻稳,没有半分颠簸。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缓缓启程,避开万千跪拜的臣民,朝着皇城西侧的云清殿,缓缓行去。

    通天坛前,万民俯首,目光追随那顶远去的仙轿,满心敬畏,无人敢高声语。

    风起袖扬,轿帘微动。

    朦胧光影里,隐约能窥见少女斜倚端坐的清冷剪影。

    唇角那抹未褪的猩红,衬得那抹神性破碎绝美,自此定格在所有大炎臣民的内心深处……

    经此一战,神女之名,凌驾于大炎皇权之上,无人再敢质疑她的神女真身。

    至于无人在意的法显,早在仙人被一击击碎之时,便瞠目结舌,吓晕了过去。

    他再度睁眼时,入目便是那曾被他视作掌中傀儡的女子,受万千人俯首景仰,端坐轿辇缓缓远去。

    法显大惊,抬头四顾,不见仙人踪迹。

    他状若癫狂,挥臂摇头,喃喃自语:“不……不……仙人,仙人……”

    侍从看了眼高台上疯疯癫癫的法显大师,去向皇帝请命:“陛下,那法显大师……”

    帝王的反应极其冷漠,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法显,只留下一句:

    “神女不喜护国禅寺,大炎至此再无禅寺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