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把缸子往桌上一搁,
“我说,苏蓝同志在厂里就是副科级,调到市里总不能降级吧?那不成倒退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宣传部打压基层干部。”
苏蓝嘴角翘了一下。
老马同志,这事办得硬气。
“赵部长怎么说?”
“赵部长说,副科长可以,但得看表现。先干着,干好了再转正。”
“转正?”
苏蓝愣了一下,“我这个副科长还不是正式的?”
“正式的副科级待遇,这个跑不了。但副组长这个岗位——相当于副科长——现在是代理。你先干着,过段时间部里再议。”
马德胜看着她,语气添了几分缘由:
“你也清楚,我能把你调过来,是我名下理论组里一位老同志马上退休,正好空出位置。可眼下编制卡得严,我这边有名额却没实岗。但宣传组刚好缺一名副组长,我自然是寸步不让。”
“我的底线摆得很明白:要么人留在我组里,按副科级待遇安排;既然最终定去宣传组,那岗位也必须是副组长。”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但说到底,副组长还是试用期。你干得好,谁也动不了你。你干不好——到时候不用别人说,你自己都不好意思待着。”
苏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一来就给她上强度。
“那宋部长这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业务能力强,为人正派,不搞那些乌烟瘴气的事。”
马德胜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她姐姐是宋副主任,她在部里没人敢得罪。但她本人不仗势欺人,对下属也挺照顾。你跟着她,不会有错。”
苏蓝点了点头。
“不过——”
马德胜话锋一转,看着她。
“你也别觉得去了宋部长那儿就万事大吉了。王景奎不敢明面动宋怀洁,可他手握部里常务,管着全盘人事。”
“关键你是我专门点名调进来的人,如今又落在宋副部长麾下,两头都沾着,本就是部里最受关注的新人。”
他眼神沉了沉,提醒得直白透彻:
“你事事稳妥,干得出彩,他半点毛病挑不出来;可你但凡出一点差错——”
“他就拿我做文章,攻击您任人唯亲?”
马德胜没接话,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苏蓝靠在椅背上,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一个小小人物,一来就卷进了派系斗争。
上辈子看电视剧,这种角色通常活不过三集。
“怎么?怕了?”
马德胜看着她。
“怕什么?”
苏蓝坐直了身子,
“在哪儿没有斗争?厂里不也一样?物资交流会有人举报,锅炉改造有人捅到纪检,我哪次不是该干嘛干嘛?”
“各凭本事罢了。”
马德胜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苏蓝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话说回来——”
马德胜往前探了身,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虽然没能把你弄进理论组,但说实话,我觉得你去宣传组,可能比跟着我还好。”
苏蓝愣了一下。
马德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你这个人,写材料是一把好手,但你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闷头写稿子的人。你擅长跟人打交道,擅长把事办成。宣传组对接媒体、跑基层、树典型,你这些本事,全能用上。”
他顿了顿,看着苏蓝。
“在理论学习组,你可能是个很好的写手。但在宣传组——你可能是个很好的干部。”
苏蓝靠在椅背上,心里转了一圈,眉眼带了点机灵的笑意:
“听您这么讲,倒像是我没能分到理论学习组,反而是一桩幸事了。只是我没这个缘分留在您麾下做事。”
马德胜闻言一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说到底,是自己没能把人留下,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愧意。
随即失笑:
“算是吧。”
马德胜端起缸子喝了口水,“行了,别在我这儿耗着了。赶紧去人事科报到,别让人等着。第一印象很重要。”
苏蓝站起来,把布包拎在手里。
“马部长,那我先去报到了。”
马德胜摆摆手,“到了宋部长那儿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那肯定的。”
苏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马部长。”
“嗯?”
“您刚才说,我在宣传组可能比跟着您还好——”
“怎么?”
“您这是在暗示我,以后别指望您罩着我了?”
马德胜被她这句俏皮话噎了一下,当即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你这个小同志,净拿话点我。我前前后后费尽心思把你调进部里,还能不管你?去吧去吧,别贫嘴了,赶紧报到去。”
苏蓝嘿嘿一笑,拉开门出去了。
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派系斗争。
副科长试用期。
王景奎虎视眈眈。
宋怀洁是隐藏大佬。
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嘴角反而翘起来了。
怎么说呢!
她倒觉得还好。
虽然卷入了斗争,但也是因为自己有用啊。
没用的棋子,谁懒得动你?
而且现在这个局面多好。
她做点什么都很受关注。
当没有任何资本的时候,如何能引起别人注意,本来就是最难的。
现在天然就有了。
不过这话可不能跟马部长说。
她得让老马同志觉得愧疚,觉得亏欠她,觉得把她弄进宣传组委屈她了。
这种愧疚感,以后可是能变现的。
苏蓝理了理衣领,往人事科走。
人事科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半敞着。
织毛衣的女人扫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织。
年轻姑娘没动。
门口那个男人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苏蓝?”
“对,是我。”
苏蓝走进去,从布包里抽出介绍信和调令,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我的介绍信和调令。”
男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马副部长点名要的那个?”
苏蓝一听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王景奎的人。
不然不会用这种语气。
“是。”
她说,“这是我的材料。”
男人没接话,把介绍信和调令放在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旁边那个年轻姑娘也抬起头,眼神从她身上扫了一圈。
织毛衣的女人手下没停,但耳朵明显竖着。
“登个记吧。”
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干部登记表,放在桌上,笔搁在旁边。
“填一下。”
苏蓝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履历……
她写得快,字迹工整,该填的一栏不落。
写完,把表推回去。
“填完了。”
男人拿起来,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出生年月”那一栏。
他抬起头,看了苏蓝一眼,又低下头,把表放在桌上。
“十九?”
“十九。”
苏蓝说得坦然,“是,十九。”
男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眼神明明白白。
十九岁就当副组长?
不是走后门是什么?
看呗!
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苏蓝靠在椅背上,大大方方让她们看。
她这个副科长,确实算是“走关系”进来的。
但走关系怎么了?
马部长点名要她,是因为她能干。
组织部考察通过了,是因为她成绩摆在那儿。
她又不是走关系混进来的。
她靠的是关系加实力。
有实力的人,走关系叫“举贤不避亲”。
没实力的人,走关系才叫“走后门”。
她苏蓝,属于前者。
男人把登记表收进抽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喂,宣传组吗?新来报到的,你们过来领一下人。”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男人“嗯”了一声,挂了。
“等着吧,一会儿有人来接你。”
苏蓝没动。
她心里透亮。
正事一件没办,工资不说、宿舍不提、档案不问,就想草草把她打发了事。
苏蓝把布包往桌上一搁,靠在桌沿上,两手抄在裤兜里。
“同志,有几个事我想问一下。”
她不等人催,条理清晰,一句不乱:
“第一,我的人事档案,机要是否已经到部里、正式入库存档?”
“第二,我调动定级、薪资待遇是怎么落实的?之前定好的待遇,麻烦给我落清楚。”
“第三,单身宿舍的手续、住宿单,是不是今天一并办齐?”
几句话落地,条理分明,规矩十足。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男人脸上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她旁边那个年轻姑娘低着头,假装在翻文件,但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女人的毛衣也不打了。
人事科这招她太熟了。
新来的人,尤其是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问待遇、问住宿、问档案。
她们就拖着。
拖到你主动开口,拖到你不好意思开口,拖到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能省一事是一事。
苏蓝心想:脸皮薄?不存在的。
她苏蓝什么场面没见过?
在厂里跟张红专那种暴脾气扯皮,跟刘昌明那种老狐狸斗心眼,跟纪检组的人周旋。
一个管人事的科员,真不够她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