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回到办公室,就拿起电话拨了宣传部的号码。
电话那头老马同志的声音透着股松快劲儿:“小苏?你可算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苏蓝靠在椅背上笑:“哪能啊,这不是怕您新官上任忙得脚打后脑勺,不敢打扰嘛。”
“少来这套。”
老马同志哼了一声,“你不找我,我也正要找你呢。”
苏蓝心里那根弦“嗡”地动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去市里送材料,顺道去看看您?”
“行。你十点左右到,我上午有个会,开完正好。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挂了电话,苏蓝把听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马同志说“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看来有动静。
就这一句,她心里就有数了。
看来锅里的饼,有一张要出锅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五点了。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苏蓝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拉开抽屉,把明天要带的材料拿出来。
她翻了翻,确认没错,放进包里。
齐越那里,要不要告诉他一声?
她想了想,还是算了。
又没什么正事,专程打电话说“我明天去市里”,搞得像要约会似的。
再说了,明天行程排得满当当,有没有空见他还不一定呢。
苏蓝把包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下班铃一响,苏蓝拎起包就往外走,跟屁股后面有狗撵似的。
第二天一早,苏蓝到办公室的时候,刘昌明已经在了。
她走到刘昌明办公室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刘主任,我走了啊。材料都带着呢,办完就回来。”
苏蓝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刘主任,我刚才去楼上没找着韩秘书。要是他一会儿来找我问工作的事,麻烦您告诉他一声,我去市里了。省得他扑空。”
刘昌明摆摆手:“行行行,我帮你转告。早去早回,别耽误事。”
“知道了。”
苏蓝应声转身离去。
老狐狸,巴不得她不在厂里碍眼。
换作从前,她进出本无需特意报备,可如今处境不同,越是不起眼的小事,绝不能落人话柄。
苏蓝到纺织局的时候,刚过九点半。
李主任正在办公室等她,看见她进来,把笔放下,往后一靠。
“苏副主任,又见面了。”
苏蓝把材料递过去:“李主任,这是我们厂锅炉改造的后续报告。技术科出的,数据都核过了。”
李主任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行,放着吧。你们厂这个典型,上面一直盯着,后续材料得跟上。”
“明白。所以我们一弄完就赶紧送过来了。”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新书记来了,你们厂现在怎么样?”
苏蓝笑了笑:“挺好的。魏书记很稳。”
李主任点了点头:“那就好。新老交替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你们厂能稳住,不容易。”
苏蓝心想:我稳什么稳,我都要被扫地出门了。
但她嘴上没说,笑了笑。
又聊了几句,苏蓝见话说得差不多了,站起来。
“李主任,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
“行,你忙你的。”
苏蓝从纺织局出来,太阳明晃晃的。
她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刚好,走过去十分钟。
不晚不晚,正好。
市委大楼离纺织局也就隔了两条街,走路十来分钟的事儿。
她把布包往肩上一甩,沿着马路牙子慢慢溜达过去。
四月底的天,暖和得刚刚好。路边的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苏蓝走得慢,脑子里把待会儿要跟老马同志说的话捋了一遍。
市委大院在革委会东边,相距不远。
灰白色的楼体,门檐上挂着国徽。
传达室在门厅左侧,窗户开着。里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
苏蓝推门进去。
老头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皮:“找谁?”
苏蓝把工作证递过去:“宣传部,马部长。约好了。”
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她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两句挂了,把工作证递回来:“二楼,第三个房间。”
苏蓝道了声谢,往里走。
市委大楼比她们厂办公楼气派多了。
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走廊两侧挂着一排宣传栏,贴着各种文件精神和学习心得。
她上了二楼,往里头走,第三个房间,门牌上写着“副部长”三个字。
苏蓝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去。
马德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钢笔,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看见是她,老花镜摘了往桌上一搁,钢笔也扔下了,往椅背上一靠。
“来了?”
苏蓝走进去,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办公室,比在纺织厂那间大了足足一倍。靠窗一张大办公桌,旁边架子上摞着报刊,墙上挂着宣传标语。
“马部长,您这屋够敞亮的。”苏蓝在椅子上坐下。
马德胜笑了一声:“少拍马屁。那是你没见过部长的屋,比这还大一圈呢。”
“那我等您再升一升,我也跟着开开眼。”
“你这张嘴。”
他看向苏蓝,上下打量了一眼:“纺织局那边跑完了?”
“跑完了。锅炉改造的后续报告送过去了,李主任收了。”
“行,你办事我放心。”
马德胜拿起搪瓷缸,苏蓝瞧着没出声。
这缸她太熟了,边儿上掉了瓷,每次倒水都飘一层茶叶渣。
当初走的时候带走,现下又搁在了新桌上。
苏蓝暗自嘀咕,这老爷子,就是念旧。
他抿了口水,将缸子搁回桌面,抬眼望向苏蓝。
“最近怎么样?新书记来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苏蓝叹了口气:“挺好。就是搬回厂办了。”
马德胜眉头动了一下:“魏长林带了人来?”
“那可不。”
苏蓝说得轻飘飘的,“自带班底,刘昌明当天就让我把屋腾出来了。我现在搬回厂办了,跟刘昌明当邻居。”
马德胜听完,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水,放下。
缸底磕在桌上,当一声。
“跟我你还来这套?”
苏蓝眨巴眨巴眼睛:“我哪套了?”
“卖惨呗。”
马德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就算把你丢墙角里,你也能自己搬把椅子坐得舒舒服服。”
苏蓝嘿嘿笑了两声。
“行了,不说这些了。”
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这边,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