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厂门口，韩明靠在后座上，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周立开车，方琳坐在副驾驶的。
车里的暖气嗡嗡响，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韩明才把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遍。“材料你们都看了，怎么说？”
周立回头看了他一眼：“手续也都全。批文、纪要、检测报告，一张不差。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那是人家有准备。”
韩明睁开眼，看着窗外，“锅炉房改造这么大的事，能没准备？”
方琳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一直没吭声，低头翻自己的本子。
周立又啧了一声：“不过那个张红专，脾气是够冲的。差点在会议室跟咱们拍桌子。”
“拍了吗？”
“没。”
“那不就得了。”韩明闭上眼，“人家有情绪正常。自己牵头干的活，被人捅了，换你你不来气？”
周立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韩明没睁眼：“你怎么看？”这话问的是方琳。
方琳把本子合上，想了想：“我们组织部就是走个过场，我一个组织部的小兵，能说什么？主要看你们纪检怎么定调。”
韩明看了她一眼：“方琳，你们组织部这次跟着来，到底什么意图？”
方琳抬起头，笑了笑：“能有什么意图，韩组长，你们查你们的，我听听看看，回去汇报。”
韩明没再追问。
组织部自由组织部的考虑，他管不着。
但有一点他心里清楚——这次让他带队来纺织厂，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按惯例，这种匿名举报，顶多转给厂里自查自纠。
这回倒好，专门派了小组下来，还让组织部临时跟着。
韩明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
来之前，部长只交代了一句话——“去看看情况，别定性。”
现在他看完了，心里也有数了。
这事，估计也就是抓大放小。
周立忍不住插了句嘴：“韩组长，咱们回去报告怎么写。那举报信上写的事儿，基本不属实。人家材料齐全，程序合规，技术革新也确实出了成绩。这要是硬往上捅，说不过去。”
韩明缓缓坐直身子，语气沉稳：“老周，报告由你执笔。章伯衡那部分如实写，别添油加醋。锅炉改造的成绩也写清楚。至于怎么定——留白。”
周立微微一怔：“留白？”
“对。让领导自己定。”
一旁的方琳闻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韩组长，你倒是会省事甩锅。”
“不是甩锅，是慎重。”
韩明淡淡纠正。
“这话不假。”方琳语调不咸不淡，字字藏锋，“可有人偏偏要递刀子，总得有人来接。接了怎么看、怎么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韩明侧目看了她一眼。
这个方琳，说话素来只露三分、点到即止，从不会把话说透。
但他彻底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大风向，已经变了。
搁以前，这种事，甭管你手续多全，沾上“特殊人员”三个字，先查你再说。
现在呢？
人家材料递上来，从头到尾一句废话没有，全按规矩来。
你要查，查什么？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周立瞥了眼后视镜，状似无意地开口：“方姐，你今天跑这一趟，是为考察干部来的吧？听说马书记也在候选名单上。”
这话一出口，车里那点微妙的沉默立刻变了质。韩明靠在座椅上，没睁眼，但耳朵竖着。
方琳从副驾驶侧过脸，似笑非笑看了周立一眼。
“小周，你这话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随便问问。”
周立嘿嘿两声，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不过今天看下来，纺织厂那边准备得够充分的。材料齐、手续全，连会议室报刊架上都摆着人民日报，生怕咱们看不见。”
方琳没接话。
韩明睁开眼，心里了然。更明确了上头的意思。
语气不咸不淡：“老周，瞎打听什么？开你的车。”
周立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
方琳倒是不在意，把本子往包里一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不过我倒是觉得，今天没白跑。”
她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
“那个苏副主任，年轻有为。二十出头，办事利索，说话也有分寸。马书记身边有这么个人，难怪厂里这两年动静不小。”
她后背轻靠着座椅，缓缓吐出一句，似感慨，亦似定论：
“这个苏蓝，绝对不简单。”
韩明没接话，但他心里也清楚。
从下楼接待到会议室的布置，从材料准备到报纸架上的内容，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这姑娘，看着年轻，办事老练得很。
“人家年纪轻轻当上副主任，确实有两把刷子。”周立接了一句。
方琳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呢？光靠提拔就够了？她自己没点本事，坐得稳？你们回想回想，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又在做些什么？”
周立不说话了。
车里的气氛松快了一点。
韩明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举报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匿名，钢笔字，字迹工整。
“你们说，这信谁写的？”
周立想了想：“厂里的人呗。外人哪知道章伯衡的事？”
“厂里的人多了。”
方琳说，“知道这事的人也多了。问题是——谁有动机？”
韩明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动机？
太多了。
一季度总结会上赵副主任点名表扬纺织厂，棉纺一厂的范厂长脸上挂不住，这是动机。
厂里某些人看着马书记风头太盛，怕他升上去，这也是动机。
至于到底是谁——
“是谁对咱们不重要。”韩明把信封塞回公文包。
周立和方琳都没接话。
*
苏蓝回到办公室，把材料锁进柜子，坐在工位上，靠在椅背上。
忙活了一下午，累得够呛。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凉的，涩得很。
她也没在意，慢慢喝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老头的胳膊。
她忽然想起章伯衡蹲在锅炉前面添煤的背影。
苏蓝把缸子放下，叹了口气。
能力有限。
个人不可能和时代抗衡。
她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厂办。”
“是我。”
齐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清清淡淡的。
苏蓝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一下：“齐大秘，消息挺灵通啊。人刚走，你电话就来了。”
“听说了。纪检去你们厂了？”
“嗯。刚走。”
“怎么样？”
“能怎么样？”苏蓝转着手里的笔，“公事公办呗。材料齐全，手续合规，成绩摆在那儿。查不出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就好。你也别大意。”齐越说：
“有一个算是好消息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