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越盯着那沓材料，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
“你先吃着，我去趟厕所。”
苏蓝点点头，这是什么意思？
尿遁？
她低头思索，没明白。
她站起来往柜台走，准备先把帐结了。
柜台后面空荡荡的，算盘搁在那儿，账本摊开着，笔还夹在纸上，人不知道哪儿去了。
苏蓝往四周看了看，饭店里除了她就只剩一桌客人，柜台后面挂着个门帘，看样子能直接通到后院。
“李姐？”她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声。
后院那边隐约传来说笑的声音。
苏蓝绕到柜台后面，朝后院走了两步，刚想再开口喊——
就看见齐越站在后院，手里拿着钱包，正跟李秀兰说话。
“齐秘书，您这也太客气了。”李秀兰的声音。
“没事，记我账上。”
“那怎么好意思呢，人家姑娘不是说好了请客——”
“她请我请都一样。”
苏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齐越的背影。
说好的我请客呢？
事还没谈妥呢！
可不能让你请客。
她脸上堆起笑，往后院走去。
“齐秘书！”
齐越回过头，看见她，手里还拿着布包。
李秀兰也看见她了，脸上带着笑意。
苏蓝走过去，语气嗔怪：“说好了我请客，你怎么还抢着掏钱呢？”
“谁掏都一样。”齐越把钱递给李秀兰。
苏蓝伸手拦住，扭头看李秀兰：“李姐，多少钱？我来。”
李秀兰站在那儿，看看齐越又看看苏蓝，笑得更灿烂了：“二位别争了，齐秘书已经——”
“李姐，多少钱？”苏蓝打断她，语气认真了。
“一块二毛钱，加六两粮票。”
苏蓝低头翻包，把钱和粮票递过去。
李秀兰接过去，动作快得像怕人抢。
齐越看苏蓝语气认真，没有强求，把粮票和钱默默收回来。
“下次我请。”齐越把钱包揣回兜里，对着苏蓝说道。
那得看今天事情谈的怎样？
姐再决定赏不赏面！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行，我可记着了。下次你请。不过今天这顿算我的。”
“记着吧。”
齐越转身往饭桌走去，苏蓝却没急着跟上，转头对李秀兰笑道：“李姐，麻烦你一下，能不能借个饭盒？这两天我还得往市里跑，到时候再给你送回来。”
李秀兰心里明镜似的，能跟齐秘书坐一桌吃饭的人，自然要好好结交。
她连忙应道：“没问题，要打什么菜？”
“李姐，红烧肉还有吗？”
“巧得很，正好还剩一份。”李秀兰笑着回道。
“那就帮我打一份红烧肉，再随便配个素菜，拿两个馒头。多少钱，我给你。”苏蓝说着便掏出钱和粮票。
李秀兰接过钱票，爽快道：“行，你先回去坐着，我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苏蓝再次道谢，回到饭桌。
齐越已经把那沓材料拿过来，翻开。
齐越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翻，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多看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苏蓝悄然坐下，静候。
饭店里渐渐空了下来，最后一桌客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偌大的堂屋就只剩苏蓝和齐越两人。
后厨方向偶尔传来零星的锅碗磕碰声，混着灶台余温里的轻微声响，清晰又安稳。
齐越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没还给她。
“这就是你送的补充材料。”他抬眼，目光落在苏蓝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苏蓝反倒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半点心虚都没有：“当然，不知齐秘书觉得，这份材料，可还合用？”
齐越看着她这般坦然的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人实在多变。望着她眼里那点机灵又狡黠的神色，齐越只觉得灼人。
该说的都已经挑明，苏蓝不再多言，只稳稳地端着一副笃定神色。
很多时候旁人会不会被说服，在于你眼神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还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叠得整齐的材料纸。
“这事，马书记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的重要吗？”苏蓝，语气十分笃定，
“马书记知不知道现在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齐秘书你想不想知道？”
“赵副主任能不能知道？”
齐越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替领导着想。”
“干秘书的，不就得替领导着想吗？”
苏蓝笑了笑，“你不也是？”
齐越没接这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材料先放我这儿。我看看再说。”
苏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那麻烦齐秘书了。”
“嗯。”
齐越站起来，拿起那沓材料，往公文包里一塞。
苏蓝也跟着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归拢了一下。
“齐秘书，那我不打扰你下午工作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齐越没听她的，拿起大衣搭在胳膊上，跟着她往外走。
李秀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个铝饭盒，笑着喊：“苏秘书，你的饭盒！”
苏蓝赶紧走过去接过来：“谢谢李姐。饭盒过两天还。”
“客气啥，不着急，下次再来啊！”
“一定一定。”
苏蓝拎着饭盒往外走，齐越跟在后头。
两人走出国营饭店，室内暖烘烘的，外头风裹着寒气，温差一下子拉得明显。
一阵冷风袭来，苏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襟。
“你车停在哪儿了？”
齐越的声音落下来，温和沉稳。
“就在你们市府大院门口，刘师傅在那边等着。”
齐越轻轻颔首，没再多言语，两人并肩沿着路边慢慢往大院走。
不多时便到了大院门口，远远就看见老刘正倚着墙，和传达室的门卫大爷唠得热络。
瞧见苏蓝和齐越一道走来，老刘立刻停下话头，快步迎了上来。
“苏秘书，事情办完啦？”
苏蓝侧头看了眼身旁的齐越，浅声应道：“嗯，可以回去了。”
老刘闻言，连忙快步跑去将吉普车开了过来，稳稳停在二人面前。
苏蓝转过身，看向齐越，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齐秘书，就送到这儿吧，你留步。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
齐越站在那儿，大衣没扣，风把衣角吹得直飘。衬得他身形清挺。
苏蓝弯腰拉开车门，利落坐进车里，落下车窗，抬手对着他轻轻摆了摆。
齐越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颔首，目送着她。
车动了，苏蓝从后视镜里看见齐越还站在那儿。
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鸟。
她收回目光，往座椅上一靠。
“苏秘书，事儿办得咋样？”老刘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
“还行。”
老刘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说话间苏蓝把手里的饭盒往老刘那边递了递。
“刘师傅，耽误你吃饭了。要不您先靠边停一下，趁热吃？红烧肉，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手艺。”
老刘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那个铝饭盒，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摇了摇头：“苏秘书您太客气了。书记这么着急让您赶来，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我不饿，回去再吃。”
“真不饿？”
“真不饿。”老刘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早上出门前吃了两大碗棒子面粥，撑着呢。”
苏蓝笑了一下，没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