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是朕太纵容你们
“但愿这一次,能顺利抽身。”
李善长长叹一声:“若陛下执意挽留,那老夫回去就该准备后事了。”
“对了,还有一事。”
“老师请讲,学生听着。”
“将来你若有机会,一定要替我杀了刘伯温。”
李善长说得无比郑重。
胡惟庸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若不是吴鑫突然发难,在最关键的时刻递上那致命一刀,淮西集团绝不会被打得如此狼狈。
吴鑫背后之人,正是刘伯温。
他远在浙东却能运筹帷幄,千里制敌。
这一刀,稳、准、狠,正中要害。
刘伯温与李善长斗了一辈子。
表面上,李善长朝堂地位稳压刘伯温一头。
可胡惟庸心底清楚,刘伯温更可怕。
刘伯温在被皇帝打压、爵位、权势、地位都不如人的情况下,依旧能与李善长平分秋色。
这份本事,足以让人胆寒。
“老师放心,学生必定为您讨回这个公道。”
胡惟庸躬身郑重承诺。
“好!”
李善长脸上露出一丝轻松,道:“有你这句话,老夫可安心归隐了。”
他拉起胡惟庸,一同向中书省走去。
……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瓷器碎片满地都是。
朱元璋余怒未消,气冲冲径直来到孙贵妃宫中。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真是要活活气死朕!”
孙贵妃见状,掩嘴轻笑,不慌不忙的道:“皇上,您现在派人去把老五追回来还来得及,可您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依臣妾看,您心里早就想明白了,对不对?”
朱元璋一愣,有些意外。
海别竟然和贵妃议论过此事?
“臣妾得知消息时也着急,老五私自离京,于礼不合,是大过错,可这次妙云跟着去了。”
“臣妾正愁无人商议,海别过来,安慰了臣妾许久。”
孙贵妃轻声道,“臣妾听了她的见解已放下心来。”
“老五这小子,到底是什么福气?一个徐丫头,已经是万里挑一。”
“王保保的女儿,没想到也是识大体的贤内助。”
“可惜,两个媳妇都管不住那个混小子,朕倒是希望,她们能像老二媳妇一样,看得住自己的男人。”
孙贵妃浅浅一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陪着。
“老五有心,朕知道,可他凭什么自作主张?凭什么擅自避让?”
“朕要做什么是朕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躲避?”
“真当朕已经作古,管不动他们了?”
朱元璋心头火气再次上涌。
朱标病倒,朝堂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一想到这些,他心火难平,烦躁不已。
朱樉等人急着表现争储,他生气。
朱橚急着避让脱身,他也生气。
“站在陛下的立场,自然是如此,可若要顾全亲情,又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您有您的立场,孩子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老五重情重义,您总不能一直骂他。”
孙贵妃柔声劝慰。
朱元璋一时语塞,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嘴上骂着逆子,怒其不争,心里却一片温热欣慰。
其他儿子,心里盘算的都是。
太子若死,我该如何上位。
权力迷了心窍,骨肉亲情都能抛在脑后,悲伤都能变得虚伪。
唯有朱橚拒绝了皇位的诱惑,干脆逃离京城。
行为看似荒唐,大逆不道,却守住了最真最纯的兄弟情义。
对上,不愿愧对兄长。
对下,不愿与兄弟手足相残。
朱橚越是如此,朱元璋越是想起朱标病中那句发自肺腑的嘱托。
若我不在,只有老五继位才能保住他几位哥哥的性命。
“逆子,你以为逃到山东就能一了百了?”
“你最好在心里天天祈祷你大哥化险为夷。”
朱元璋低声冷哼。
经过孙贵妃一番开导,他心情平复许多,当夜留在贵妃宫中。
……
次日一早,朱元璋天不亮就起身。
他先去东宫探望朱标,见朱标病情平稳,呼吸均匀,不由重新充满斗志。
上朝之前,他把朱棣单独叫到面前。
“老四,有没有老五的消息?找到他人了吗?”
“回父皇,据锦衣卫回报,五弟快进入山东地界,跑得比奔马还快。”
朱棣躬身回道:“父皇,要不要儿臣派人把他追回来?”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追回来做什么?既然这逆子想跑,就让他跑得远一点,朕看见他反而心烦。”
朱棣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放松,如释重负。
这细微的表情,被朱元璋尽收眼底。
他在心底,轻轻一叹,无奈又失望。
果然,一个个都各怀鬼胎。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之中,朱樉最蠢最张扬。
时机未到就上蹿下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当皇帝。
朱棡最为自负,看似不动声色,举止间早就显露锋芒。
朱棣沉稳会隐藏。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行事滴水不漏。
可心底对朱橚的忌惮却是最深。
朱元璋心如明镜,若没有朱橚,他的确最看好朱棣。
儿子们争气有能力,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挥退朱棣,命人准备上朝。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几名太监抬着一块连夜制好的巨大榜文,横在大殿中央。
百官入殿,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朱元璋端坐龙椅,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的说道:“朕想了一整夜,有一件事始终想不通。”
“你们大多数人,都是跟朕一起扛刀打仗的泥腿子。”
“可当上公侯,做了高官,反倒用当年最痛恨的法子,去欺压无辜百姓。”
“朕一直在想,是不是朕给了你们底气?是不是朕太纵容你们了?”
百官心头一沉,噤若寒蝉。
陛下这是要对淮西勋贵真正下手了。
“是不是朕赏你们的丹书铁券,给了你们作恶的胆量?”
一句话落下,满殿勋贵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大明开国,朱元璋颁赐丹书铁券,许以免罪免死。
这是他们出生入死换来的无上荣耀,是他们嚣张跋扈的底气。
可朱元璋这句话,分明是要动这块护身符。
勋贵们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抖。
朱元璋抬手,示意太监揭开榜文,高声宣读。
字字句句,如刀锋般扎在勋贵心上。
这道《申诫公侯榜》,字字句句只为两个字。
夺权。
剥夺勋贵大量特权,断绝他们非法敛财之路。
公侯爵位虽高,身份虽贵,可朝廷俸禄本就微薄。
往日里,他们全靠额外门路维持排场和享受奢靡。
如今一条条生路被切断,刀刀致命。
勋贵们痛入骨髓,但不敢有半点不满。
朱元璋先前的话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宣读完毕,淮西文武人人汗流浃背,面如死灰。
朱元璋看着他们惊惧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冷意。
“上次朕放过你们,可就是因为朕的心软,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这次再纵容,你们岂不是要无视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