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给台阶下
朱元璋看着朱橚一脸认真,毫无玩笑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惊。
这逆子,莫非是真的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故意说出这番话,给自己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下?
原本他将胡惟庸打入诏狱就是欲擒故纵,想找机会保住胡惟庸的性命。
兵马司的官员,无视朝廷法度,私自将人押往胡府,坏了皇家规矩,触怒龙颜。
眼下朱橚就主动递过来一个台阶,主动为胡惟庸说话。
“这个逆子,难道真的把朕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朱元璋站在高处,心中暗自沉吟,越发看不透他的这个儿子。
上一次,他与徐达私下闲谈的时候,已经隐隐感觉到。
朱橚的心思、格局、眼光,与他极为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今看来,这小子果然不一般,能够轻易窥破帝王心术。
朱元璋深深看了朱橚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心中的怒火,直接消了大半。
“徐家丫头,今日受到了惊吓,朕心中不安。”
朱元璋不再看朱橚,转身对着身旁的太监吩咐。
“来人!备黄金二百两,白银五百两,上等丝绸十匹,精致玻璃器皿三套,名贵首饰十套。”
“全部送往魏国公徐府,好好抚慰一下徐家丫头!”
一向以节俭抠门著称的朱元璋,这次罕见的大出血。
数千两银子的贵重物品,说送就送。
朱橚站在下方,听着父皇的吩咐,心中马上明白了。
这些所谓的抚慰赏赐,哪里是给徐妙云的。
分明就是给胡惟庸买命的钱,是父皇向他传递的信号。
父子二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儿臣,替未来王妃,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橚规规矩矩躬身行礼,领下这份赏赐。
“好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三天后是你封圣的大典日子,回去老老实实沐浴斋戒,静心准备,不许再出去惹是生非。”
朱橚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封圣这件事情是板上钉钉,势在必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不敢反驳,只能躬身领命,缓缓转身退下。
李善长等人看着朱橚离去的背影,无法保持镇定了。
朱橚刚才那句胡惟庸其实挺冤枉的,在他们听来,简直就是天籁之音,救命神言。
朱橚与淮西集团之间,素来关系紧张,势同水火,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
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次朱橚会主动站出来为胡惟庸说话。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朱橚都是这件事情最大的苦主。
而朱橚都亲口说胡惟庸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
还有谁敢坚持说胡惟庸有罪,必须处死?
这一刻,李善长等人忽然觉得,朱橚这个混世魔王,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可恨。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李善长不在耽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跨步出列,跪地高声恳求。
“陛下!臣等恳请陛下明察!”
“胡惟庸确实是被家眷所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纵容。”
“他已经大义灭亲,处死闯祸的儿子,囚禁治家不严的妻子。”
“所受的惩戒足够深重,足以警示百官。”
臣等斗胆,再次为胡相求情,请陛下开恩!”
“臣等恳请陛下开恩!”
中书省、六部、御史台,几乎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地叩首,声势震天。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心头怒火再次涌动。
刘伯温辞官离去之后,浙东集团群龙无首,彻底陷入混乱。
李善长率领的淮西集团,顺理成章把持了整个朝堂大权。
以前还有刘伯温率领的御史台,与中书省相互对抗,相互制衡。
如今刘伯温一走,邓愈、汤和又是淮西旧部。
御史台彻底落入淮西集团掌控之中,没有人能够制衡。
这样的局面,虽然朱元璋早就预料到,但亲眼看到满朝文武,几乎全部为胡惟庸求情,他心中依旧充满了怒火。
不顾哦,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一手布局的结果。
就算心中再怎么愤怒不满,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
于是,他脸上故意露出犹豫难决,左右为难的神色。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正在艰难抉择。
李善长看到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继续进言。
“陛下,胡相为官数十年来,兢兢业业,夙夜在公,从无半分懈怠。”
“他只是因为国事太过繁忙才疏于管教家中子女,并非有心纵容包庇。”
“他的过错,情有可原,望陛下体察!”
江夏侯周德兴紧随其后,跨步出列,一句话直接定音。
“陛下,吴王封圣大典,近在咫尺,乃是国之大事,祥瑞之兆。”
“若在此时,大开杀戒,血流成河,恐怕会冲撞祥瑞,影响国运。”
“陛下为了大明江山社稷,慎重再慎重!”
这句话恰到好处,正好成为压垮僵局的最后一根稻草。
百官见状,再次齐声跪地叩首。
“请陛下慎重!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
朱元璋长长一声叹息,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但他心底早就乐开了花,得意不已。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放过胡惟庸。
如今满朝文武接连跪地苦求。
这不就是最好的台阶,最好的借口吗?
他故作沉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来人,将胡大鹏的尸体,拖到城墙之上,悬挂示众,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所有参与此事的胡家家丁,仗势欺人,为虎作伥,全部诛杀,夷灭三族!”
“胡惟庸之妻,治家无方,慈母多败儿,德行有亏,不配为母。”
“朕今日便替胡惟庸做主,将他这个结发妻子,直接休弃,逐出胡府,永世不得返回!”
“胡家其余无关家眷,全部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胡惟庸,治家不严,用人不察,罪责难逃。”
“就让他在锦衣卫诏狱中,闭门思过,反省己身,听候后续发落!”
说完,朱元璋袍袖狠狠一甩,发出一声冷哼。
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向皇宫深处。
他虽然没有明说,赦免胡惟庸的死罪。
可李善长等人都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瞬间松了一口气。
胡惟庸终究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如果朱元璋真的想杀,又何必多此一举,休弃胡惟庸的妻子,流放其家眷?
直接满门抄斩,岂不更加干脆利落?
而且,还有一个更加明显的信号。
胡惟庸的丞相之位,很有可能还可以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