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莫小贝来找她：“无双姐姐。”
祝无双看着她：“怎么了？”
莫小贝站在那里，看着她，欲言又止。
祝无双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无双姐姐，我想、下山一趟。”
祝无双看着她：“干什么？”
莫小贝低着头：“我想回去看看嫂子。好久没见了。”
祝无双没说话。
莫小贝抬起头，看着她：“我就去几天。很快就回来。”
祝无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去吧。”
莫小贝的眼睛亮了：“真的？”
祝无双点点头：“真的。”
莫小贝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无双姐姐，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祝无双没说话，嘴角弯了弯。这丫头，越来越像个人了。
……
莫小贝走后，祝无双一个人坐着。
沈清辞走过来：“无双，你舍得让她走？”
祝无双看了他一眼：“她又不是不回来。”
沈清辞笑了笑：“但你肯定想她了。”
祝无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沈清辞，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
沈清辞想了想：“有。”
“哪儿变了？”
沈清辞看着她：“你以前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在乎了。”
祝无双没说话。
沈清辞继续说：“以前你不会让小贝下山。因为你觉得没必要。现在你让她去了，因为你知道她想家。
“以前你不会在乎赵铁牛死了。现在你会难过。”
“以前你不会在乎那些老百姓来不来救你。现在你会在乎，因为你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有人记得。”
他看着她：“无双，你现在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祝无双看着他：“我以前不像人？”
沈清辞摇摇头：“以前你也像。但以前你像一个人活着。现在你像一个人活着，还有感情。”
祝无双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太阳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弟子们正在练功，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她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也许吧。”
她转身走回去：“沈清辞。”
“嗯？”
“今天晚上，陪我喝一杯。”
沈清辞笑了：“好。”
……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很多酒。祝无双没醉，沈清辞也没醉。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着酒，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沈清辞突然说：“无双，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大战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祝无双转头看他。
沈清辞继续说：“有个人砍了我一刀，我躲不开，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还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祝无双看着他：“什么话？”
沈清辞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我喜欢你。”
祝无双愣住了。
沈清辞看着她：“不是那种需要。是真的喜欢。想跟你在一起，想陪着你，想看着你。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想留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但我就是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祝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我知道。”
沈清辞愣住了：“你知道？”
祝无双点点头：“早就知道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无双捏了捏他的手：“傻子。”
沈清辞看着她，眼眶红了。
……
又过了好多好多年，祝无双活到九十三岁那年，终于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她活了几辈子，每个世界都活到寿终正寝，但从来没有哪个世界，像这个世界一样，让她觉得这么累。
也从来没有哪个世界，让她觉得这么舍不得。
九十三岁的祝无双，已经不怎么管事了。
无双派交给了二丫，二丫也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
莫小贝五十多岁，成了无双派的长老，管着练功的事。
翠儿也跟着她，两个人搭档了几十年，默契得跟一个人似的。
沈清辞也老了。他比祝无双小几岁，但也八十多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但每天晚上，还是来祝无双屋里。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躺着，陪着她。
那天晚上，沈清辞又来了。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她。
祝无双躺在床上，看着他。两个人都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但看对方的眼神，跟几十年前一样。
“无双，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清辞问。
祝无双想了想：“还行，就是有点累。”
沈清辞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全是褶子，骨节粗大，青筋凸起，但她没抽回去：“沈清辞，我可能要走了。”
沈清辞的手紧了紧。
沈清辞的眼泪掉下来。他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这是第一次：“无双，我舍不得你。”
祝无双捏了捏他的手。“我知道。”
那天晚上，沈清辞没走。他躺在祝无双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睡。祝无双也没睡，就躺着，看着房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安静得很。
第二天，祝无双把二丫和莫小贝叫来。二丫站在床前，看着她，眼眶红了。莫小贝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掌门……”二丫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祝无双摆摆手。“别叫掌门了。叫了几十年，还没叫够？”
二丫的眼泪掉了下来：“师傅。”
祝无双点点头。她看着二丫，这个从小被她带大的丫头，现在已经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但她还记得，她小时候扎马步扎得腿发抖，咬着牙不肯倒的样子：“二丫，无双派交给你了。”
二丫点点头：“师傅，你放心。”
祝无双又看着莫小贝：“你也是。好好帮着她。”
莫小贝使劲点头：“我会的。无双姐姐，你放心。”
祝无双笑了。“还叫姐姐？你都五十多了。”
莫小贝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就叫姐姐。叫一辈子。”
祝无双又看着二丫：“铁牛的坟，每年都去扫。”
二丫点点头：“每年都去。从没断过。”
祝无双点点头：“那就好。”
她躺回去，看着房顶。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说的都说了。但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做。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沈清辞呢？”
二丫擦了擦眼泪：“在外面。”
“叫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拄着拐走进来。他站在床前，看着她。
祝无双看着他：“沈清辞，我跟你说件事。”
沈清辞点点头。
“我走了以后，你别难过。”
沈清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祝无双闭上了眼，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耳边传来二丫的哭声，莫小贝的哭声，还有沈清辞的呼吸声。她想睁眼看他们最后一眼，但眼皮太重了，睁不开。
算了，不看了。反正都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