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派出所。
陈丽静在公安同志的带领下，找到了她和孙明才的行李。
大大小小一堆东西，被褥卷成卷，布袋摞着布袋，网兜里搪瓷缸子和碗叮叮当当的，陈丽静蹲下来，按照孙明才说的找到他装衣服的那个包，翻到最底下，摸到了那件灰色的中山装。
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摸了一下，最后在左侧的内袋里，摸出来一个用蓝色格子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确实是一叠钱，十块一张的，五块一张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她数了数，一共一百零五块。
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陈丽静皱了皱眉，把那一百零五块钱在手心里翻了翻，十块的摞在一起，五块的摞在一起，一块的摞在一起，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还是一百零五。
她记得当初她给了孙明才二百六十块啊！
不对，晕头了。
她确实给了孙明才二百六十块钱不假，但是在供销社买东西那次就花掉了一百五十块了。
烟酒糖茶，再加上瓜子啊，统共一百五十块。
这定亲礼没送去，钱可是实实在在花了的。
后面她又从杨小雨那儿借了十块钱，也给孙明才了。这几天的花销，包子、零碎，再加上昨天晚上那胖女人讹的五块钱，还有那间小旅馆的房费，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头都大了。
可不就是剩下这么多了。
陈丽静看着手里这一百零五块钱，一颗心下坠得难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这钱要是放在往常，那是真不少，可交了一百罚款之后，就剩五块钱了。
五块钱能干什么？
这还没去五沟镇呢，真要到了那里，就剩这五块钱了，可咋过日子啊？
早知道这样，刚刚她应该对她爸妈态度好点的。
甭管怎么样，让他们想想办法。
王翠莲那个老婆子就算了，明才的罚款得交了啊，那是他们的女婿啊。她爸虽然嘴上说不认这个女婿，可心里未必真那么硬。
她要是好好说，好好求，她爸未必不肯。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人都被自己气走了。
陈丽静咬了咬牙，从那一百零五块里抽出一百块，攥在手心里。
她不想交，可不交不行，不交人就出不来。
她交罚款的时候，那钱被她攥在手心里都攥湿了，实在是舍不得啊，可没办法，交罚款，签字，一个都少不了。
她把那剩下的五块钱塞回蓝布包，又将蓝布包装进了自己包里。
“好了，在这等着吧！”
那公安同志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让她站着等，然后就进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陈丽静抬起头，看见孙明才扶着王翠莲从里面走出来了。
“明才。”
陈丽静走过去，
“罚款都交过了，咱们可以离开了。”
“嗯。”
孙明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越过陈丽静的肩膀往她身后扫了一圈，又在走廊里来回扫了好几遍。
“陈校长呢？之前不是说你家人来了吗？”
陈丽静听他提到这个，脸色有些尴尬。
“我爸和我妈都来了，但是他们把罚款交完就走了……”
她有些不太想提这事。
“罚款交完了？”
王翠莲一听这话，来劲了。她那张脸一下子就活泛了起来，蔫了半天终于支棱起来了。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又假又敷衍的笑，难得对陈丽静和气了一点。
“丽静啊，你也是的，年轻人就是不懂事。这你爸妈来了，你怎么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呢？好歹咱们坐在一起说说话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楚，哪能就这么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八度，那音量在走廊里炸开，嗡嗡的，
“要我说啊，你爸对明才的误解，就怪你！还是你不会来事。这当父母的，哪有跟孩子置气的？你嘴甜点，多说点好话，你爸妈哪里会舍得把你扫地出门，也就更不会难为我们明才了。
你看看，这罚款，他们既然都替我们交了，于情于理，我们也该表示一下的，哪能就这么走了啊……你啊，就是不懂事，都是你爸妈给你惯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自认为自己猜对了那夫妻俩拉不下脸的心思。
王翠莲心里盘算得好好的。
这当校长的果然出手大方，三个人的罚款一百五十块钱，说交就交了。
一百五十块，那得买多少斤猪肉？那得扯多少尺布？这钱要是给自己，那得花多久啊？
她越想越美，嘴角的褶子越堆越深。
她心里头那杆秤已经打好了，既然人家出了钱，那就算是认了这门亲。她可以勉强原谅陈丽静这个丧门星，可以勉强接受她这个儿媳妇。
反正钱都出了，不吃白不吃，不占白不占。
孙明才一听他娘的话，心里也是一动。
他看了陈丽静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责怪，
“丽静，娘说得对。你爸妈都来了，说什么也要留下他们说会儿话啊。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他们肯定更气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了口，
“再说了，这一百五十块钱也不是小数。你爸妈他们虽然帮忙交了，但是咱们也不能白白收了，这钱该还给他们的……毕竟不是小数目……不合适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为难，眼睛看着陈丽静，可那目光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如果陈校长夫妻俩出了罚款的钱，那可真是太好了。
原本对于那一百五十块的罚款，他还心疼得不行，心像被人剜了一块，空落落的。
可如果钱是陈校长出的，那就不是剜他的肉，是剜陈校长的肉。
他不但不心疼，反而觉得解气。
你陈校长不是看不起我吗？不是要把我踢出县城吗？不是不认我这个女婿吗？到头来你还不是得乖乖掏钱？
陈丽静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满是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头没尾蹦出了两个字，
“不是！”
王翠莲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这么僵住了。
孙明才也愣住了，看着陈丽静的表情，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不是什么？”
陈丽静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你们误会了。你们的罚款，是用你行李里放着的那笔钱交的。我爸妈就给我交了五十，说是出来的时候只拿了那么多。
我就按照你说的，从你那衣服里面拿了一百块。这是剩下的，给你，还剩五块钱。”
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那个蓝白格子的手帕，递过去。
孙明才伸手接过那个蓝白格子的手帕，手都有些抖了。
这空荡荡的触感，可不就是没钱了吗？
他打开手帕，看着里面仅剩的那五块钱，简直是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