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看着面前执拗的小媳妇，突然间有些头大。
他不想让她去上班，是不想让她受那个苦，这咋就跟自己嫌弃她扯在一起了呢？
他揉了揉太阳穴，那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他脑仁疼。
唉！
可这是自己媳妇，总不能由着她生闷气啊。
她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可那泪就是不掉下来，就那么硬撑着，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能怎么的，先哄好呗。
“好了，我错了。”
周野先开了口，声音放软了些，那嗓门也降下来了，跟哄孩子似的。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宝珠，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嫌弃你，就是心疼你，怕你受累！再说了，我这人心眼子也小，运输队里都是些大老爷们，粗人，说话也没个把门的。
你一个年轻媳妇去那儿做饭，还这么漂亮，你让那些人的眼睛往哪儿放？”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认真，
“我是个男人，我了解男人的心思。你这么好看，他们多看两眼，我心里能舒服？我不得气死啊？你就当心疼心疼我，别去了，好吗？万一有人不长眼，盯上你了，我咋办啊？宝珠……”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声音又低又沉，像是在跟她商量，又像是在求她。
他这个人，什么时候低过头？可在她面前，他低了一次又一次，低得心甘情愿，低得理直气壮。
阮宝珠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他扯出这么个理由。
“你……胡说什么呢？我们结婚了，你怕啥？”
她说完，也顾不得自己心里的打算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周野被她瞪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别过脸，不看阮宝珠，可那嘴上依旧硬巴巴的，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男人啊，除了我，没一个好东西！”
哼！
他就是吃醋，就是小心眼，就是不想让别的男人多看他媳妇一眼。可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多没面子啊？
一个大老爷们，吃醋？丢不丢人？
阮宝珠看着他那一副别扭的样子，突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她想笑，又不敢笑。
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凶神恶煞的样子，见过他温柔体贴的样子，见过他无赖痞气的样子，却还是屡屡被他惊到，比如现在——他吃醋吃得理直气壮，小心眼小心得坦坦荡荡。
“周野。”
她喊他，声音轻轻的，缓和了不少。
周野别着脸，不看她，
“嗯。”
“你转过来。”
周野不动。
阮宝珠直接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总算是成功让他扭过脸来，与她对视。
“你真的不是嫌弃我？”
阮宝珠问的认真。
周野摇头，
“不是。我嫌弃谁也不会嫌弃你。”
“那你打算让我就这么一直待在家里，一个人也不认识，等着你回来？”
阮宝珠的语气很是失落。
周野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抹倔强的光，心里头那最后一堵墙也塌了。他叹了口气，
“不是的，宝珠，我就是不想让你去受那个苦。二十来个男人的大锅饭，你端不动，也受不了那个累。
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再说了，我心眼小也是真的，我不放心……”
他的声音低低的，很是无奈。
阮宝珠眼神微微闪了闪，听出了他话里的软意，微微眨眼，让那颗挂着的泪珠掉落，瓮声瓮气道，
“可我想做点事，不想一直这么闲着吃白饭。”
周野看着她那副又倔又委屈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他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一定要找个工作，那也得找个差不多的，不那么累的吧……
他想了一下，才认真开口，
“宝珠，你听我说。我不是不让你去上班，是做饭这个活不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又认真又笃定。
“我们运输队最近在弄新的客运公司，到时候会挑选一部分汽车司机去开县城市区公交和省城长途车。你要是真的想去上班，那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你弄过去当售票员。”
阮宝珠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有些不可置信，
“售票员？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周野点点头，
“嗯，就是售票员。在车上卖票，不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而且，我开车，你卖票，咱俩在一块儿，谁也分不开。你放心，我也放心了。”
他说着，嘴角翘了翘，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
阮宝珠又惊又喜，
“真的吗？可是你才刚去上班，人家能同意吗？”
能有个工作当然是好的，可是，她怕给他添麻烦，怕拖累了他。
再说了，她连学都没上过，就认识那么点常用字，能当上售票员吗？好像，那售票员要求也挺高的吧？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我行吗？我又没上过学，就认识几个字，算账也慢……”
周野看着她那副又开始打退堂鼓的样子，笑了。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刚刚你自己不都说了吗？让我不要小瞧你，这会儿，你又自己贬低自己了？认识几个字怎么了？算账慢怎么了？有心学，什么学不会？我媳妇又不是笨蛋。再说了，有我在呢，你跟着我，有啥不会的？”
阮宝珠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头又甜又涩，心动了，
“可是……人家万一不要我呢？”
周野挑眉，一点都不在意，
“这事，不是你操心的。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你以为那售票员都多大本事啊？放心吧，大不了花点钱，送点东西。这年头，钱到位，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办不成事的人。
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就算这个售票员工作真的弄不成，你男人我，也想办法，给你弄个别的轻松点的工作，行了吧？”
阮宝珠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虽然她心里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周野也许就是安慰自己，哄自己的，可他这么说，她心情还是好多了，最起码，他答应了让自己出去工作，虽然只是，有可能……
周野看着她笑了，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行了，别想了。这事我放在心上，一定给你办好。你就等着当售票员吧，你要真闲着没事，明天去书店转转，买本字典，买几本书，没事翻翻看看，也算是提前学习……”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阮宝珠点点头，这回倒是老老实实应下了。
“嗯。”
周野见她又变回那个乖乖的模样，打趣问道：
“现在，还生气不？”
阮宝珠摇摇头。
“还去不去做饭？”
阮宝珠又摇摇头，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他，“那我工作的事情，你得说话算话……售票员我不敢想，其他的……你帮我留意点……”
周野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他顿了顿，伸手指指自行车。
“走，再练一圈。天快黑了，明天你骑新车出去转转，别给我摔了。”
阮宝珠瞪他，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周野笑了，“好听的？我说的都是好听的。骑车小心点，别摔了；挣钱的事情，别操那么多心；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扛着。这还不够好听的？”
阮宝珠被他这一串话说得心里头暖洋洋的，嘴角翘得老高。她接过车把，跨上车座，脚踩上踏板，深吸一口气，往前蹬。
周野跟在后面，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扶着车把，跟着她跑了两步，忽然松了手。
这次，阮宝珠没回头，稳稳地往前骑，越骑越快，风从耳边刮过，吹得她辫子都飞起来了。她骑到巷子尽头，捏了闸，缓缓停下来，回过头。
周野站在远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笑。
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又高又让人安心。
——
县城医院，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
陈铁盔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整个人脸颊凹进去了一大圈。
他本来就不胖，这一病，才几天的功夫，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他转到县城医院后终于醒了。
可醒是醒了，那嘴角歪着，往一边斜，说话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颗烫嘴的豆腐，怎么都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