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才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攥了攥拳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野说的没错，上次他拿的东西确实寒碜，这次要是再抠抠搜搜的，那他在陈校长面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陈丽静的脸色也难看得紧。
到了这会儿，她也算是看出来了，旁边这个男人，原来就是那个阮宝珠的男人……
他这什么意思？
难不成说孙明才还比不上他一个乡下泥腿子大方？
陈丽静咬了咬牙，对售货员说，
“就要这个！包起来！”
售货员笑得合不拢嘴，乘胜追击，又从柜台里拿出两条烟。
“大红楼的烟，一条十八，两条三十六。这是好烟，平时都供不应求，您今天运气好，正好有货。”
“这也太贵了吧？”
孙明才的心又在滴血。
三十六，又是三十六。
他忍不住又开口了，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了。
“丽静，这烟也太贵了，要不换个便宜点的？我记得还有一种，一条八块的……”
陈丽静犹豫了一下，她也觉得太贵，可周野又适时开口了。
“八块的烟？孙老师，那可是拿不出手啊，不是一般的寒酸啊！这都要做校长女婿了，拿八块钱的烟，丢人吧？
知道的是你口袋里没钱，不知道，还以为你瞧不起人，觉得你老丈人不配呢！
要说你那校长老丈人也是可怜，好歹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嫁个闺女是大喜事，别把一辈子脸都给丢尽了……啧啧……”
“周野，你……”
孙明才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有病吧？
自己买东西关他什么事？一句接一句，他要干啥？
被人赶鸭子上架，陈丽静咬了咬牙，
“就要这个！”
售货员也是有眼力劲的，难得有这么好的帮手，转头又拿出茶叶，“铁观音，一盒三十八。送礼体面，自己喝也舒坦，这绝对的好东西，识货的不识货的，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
这回孙明才学乖了，愣是没敢再开口。
他怕他一张嘴，周野又有什么难听的话等着他。
可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周野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翘了翘，又补了一句，
“孙老师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大方的好媳妇。这烟酒糖茶一买，排场有了，面子也有了。以后在陈校长面前，也能挺直腰杆了。
要不然，啥都不出，别人还以为你倒插门占便宜呢！好福气，真是好福气啊！羡慕得慌！”
孙明才的嘴角抽了抽，已经快忍不住要吐血了。
售货员乐呵呵还在那儿算，
“水果糖、奶糖、花生、瓜子，这些零零碎碎的，我给您按最好的拿，大概二十块钱左右。
烟酒糖茶加在一起，一共一百四十九。您要是再多拿点糖，凑个一百五，整数好算。”
一百五十块？
竟然要一百五十块 !
孙明才的手在裤兜里攥着那二百六十块钱，手都在抖。
那是陈丽静给他的钱，他本来打算留着凑彩礼的。
可现在，光是买这些东西就要一百五，再加上彩礼三百，那就是四百五。
他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劝陈丽静，可周野就在旁边看着，那双眼睛似笑非笑的，也不走，等着看他出丑。
他要是再嫌贵，那不就坐实了他抠门、小气、拿不出手吗？
陈丽静也在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怀疑。
她知道孙明才手里有她给的那二百六十块，她也知道他心疼，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啊。
阮宝珠还在旁边呢，她那个乡下男人牙尖嘴利的，说话难听，她要是退缩了，那不是让那个乡下女人看笑话吗？
“明才，付钱。”
陈丽静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孙明才的手在兜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看了陈丽静一眼，又看了周野一眼，最后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那叠钱。
他的手在抖。
真的在抖。
那叠钱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一张一张地数，一张大团结，又一张大团结，数到第十五张的时候，他的手指都在哆嗦。
售货员接过钱，数了数，笑了。
“正好一百五。同志，东西我先给您包好，您看看要不要再添点别的？”
孙明才摇摇头，声音又低又哑：
“不了，就这些。”
他不敢再买了。
再买下去，陈丽静那点钱就全搭进去了，彩礼还没着落呢。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包好，烟酒糖茶装了两个大网兜子，递过来。
孙明才接过网兜子，那分量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都酸了。
可更沉的是他的心！
一百五十块，就这么没了。
他手里还剩一百一十块，离三百还差一百九。
他上哪儿弄这一百九去？
找同事借？他可拉不下脸，再说了，他马上要调走了，找谁借，人家也不借啊！
就算借到了，传出去，更丢脸！
找陈丽静要？
她已经把全部积蓄都给他了，零头都给了，手里估计也没有了……
孙明才的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可他面上还得撑着，不能让人看出来。
周野看着他那一脸肉疼的样子，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他揽着阮宝珠的肩膀，不紧不慢地说，
“媳妇，咱们走吧。”
阮宝珠“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陈丽静站在柜台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那股酸意还没散。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那话里的刺，一根一根的，像是非要扎的人生疼才甘心，
“阮宝珠，你既然改嫁了，就老老实实过你的乡下日子，别惦记不该是你的东西，你和明才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就算你恨他，也别做那丢人现眼，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毕竟，你也结婚了！我看你男人对你还行，别惦记明才了……”
“……”
阮宝珠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很，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波澜。
她就那么看着陈丽静，看了两秒钟，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男人对我很好，这倒是真的。”
她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
“陈老师是吧？你愿意吃屎就偷偷摸摸吃，别端出来非让人闻，还非说那是香的。”
陈丽静脸一白，没想到这个女人说话这么难听，嘴唇哆嗦着要说话。
阮宝珠没给她机会，接着说，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心却烂在泥坑里？我改嫁过什么日子，轮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倒是你，城里的姑娘又怎么样，老师又怎么样？惦记已婚男人上瘾？那我也劝你一句，既然那么稀罕要嫁，就好好守着，千万别后悔。”
她顿了顿，微微歪了下头，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
“管好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吧，别整天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在哪里，跟你有个屁的关系啊？
就算下辈子还在乡下刨土，也比你端着城里人的饭碗、嚼着别人的舌根子活得干净。”
“你……你……”
陈丽静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周野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低头看着自家媳妇，眼里全是亮堂堂的光：他的宝珠，今天出息了啊！
“阮宝珠，你别太过分！你乱七八糟说的什么……你……”
孙明才气不过，对着阮宝珠开始嚷嚷，可刚说了一句，就见周野冷了脸，缓缓转动着手腕。
他立刻怂了，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周野，你干什么？这可是县城，你别胡来！”
“呵！”
周野冷笑一声，
“孙明才，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上次没给你收拾尽兴，不长记性是吧？我媳妇，也是你能喊的？”
孙明才步步后退，汗珠子都出来了，生怕周野这个煞星真的不管不顾又动手打人，让自己在这丢了脸。
陈丽静也察觉这人的脾气不太好，简直就是蛮不讲理，立刻护在了孙明才面前。
“你要干什么？你再敢过来，我喊人了啊！难不成你大庭广众之下，还要动手打人吗？”
周野似笑非笑，故意走近了一些，那样子，好像在说——喊一个试试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