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楼六楼，走廊里静悄悄的，节能灯泛着冷白的光。
阮永军的秘书周永平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见路北方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声说：“路省长，阮书记在里面等您。”
路北方点点头，跟着小周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小周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阮永军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阮永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浓茶，茶色已经泡得发黑，显然续了好几道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疲惫。
见路北方进来，阮永军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北方来了，坐坐坐。小周，给路省长泡杯茶。”
路北方在沙发上坐下，还没开口，阮永军就先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揶揄：“北方啊北方，你在象州吃顿海鲜，现在可是举国皆知了。”
路北方一怔，随即苦笑：“阮书记，您也知道了？”
“我能不知道吗？”阮永军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在路北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今天一天，我接了六通电话。有上面龙城领导打来的，还有几位部委老领导打的，还有两个是我原来单位退休的老同事打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人家说了，阮永军啊，你们河阳那个路省长，在象州夜市吃生蚝的视频，人民网转了，央视新闻也播报了，那海鲜看着是真肥美啊，就路北方面前那一堆皮皮虾，看着是新鲜，把老同志们的馋虫都勾出来了。有几个老领导还说了，等春节要来象州考察，品品美食，看看你们那个夜市到底有多热闹。”
路北方听完，先是笑了笑，随即正色道：“阮书记，说实话，我那天在夜市吃海鲜的时候，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廖崇山他们在滨海大酒店摆那一桌子菜，太铺张了。象州财政那么困难，老百姓在夜市摆摊一晚上才赚几百块，我们一顿饭吃几千上万，吃不下。”
“这事我听说了。”阮永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你当场发火，把廖崇山和盛于国骂了一顿，然后带着人去了夜市吃路边摊。说实话，这事也就你路北方干得出来。”
路北方摆摆手：“不是我刻意要做什么姿态，是真的坐不住。阮书记，您是没看到那条野生大黄鱼，品相确实好，但一条鱼几千上万块，象州多少乡镇工资都发不出来，多少小微企业等着米下锅，我坐在那个包厢里，筷子都拿不起来。”
阮永军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做得对。这几年河阳的干部队伍，确实有些松散了。建春在当市委书记的时候，还有项目撑着，现在项目没有了，人心也散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北方放下茶杯，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沉重：“永军，说正事吧。这次我在象州待了两天，看了工业园，走了夜市，还去了石浦镇的杨梅基地，又跟企业家们开了座谈会。说实话，一圈转下来，心里沉甸甸的。”
阮永军放下茶杯，神色也严肃起来：“你说说看。”
路北方便把这两天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工业园的冷库缺口讲到中小企业的融资困境，从夜市的热闹表象讲到旅游产品单一的深层矛盾，从杨梅基地的产业潜力讲到冷链物流的致命短板，最后把座谈会上企业家们反映的八条问题和盘托出。
阮永军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等路北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分析得很透彻。象州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产业空心化。没有像样的工业支撑，没有龙头项目拉动，光靠一个夜市、几片杨梅林，撑不起一个地级市的经济盘子。”
“正是这个道理。”路北方点头，“象州当年的工业底子其实不差，有港口、有渔业、有农产品加工的基础。但这些年招商引资没跟上，存量企业不断流失，新的增量又进不来，慢慢就空心化了。我这次在夜市吃生蚝，网上是火了，但我心里清楚，靠这个火一把，火不了多久。如果象州接不住这波流量，游客来了没地方住、没地方玩、没地方消费，火得越快凉得越快。”
阮永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担心他们接不住？”
“担心。”路北方直言不讳，“廖崇山和盛于国这两个同志，态度是好的，也有干事的意愿，但象州的底子太薄了。没有核心吸引物，没有拳头产品，没有龙头项目，光靠一个夜市吃吃喝喝，留不住人。我让他们研究实景演出的事，搞一台像《印象·刘三姐》《大美丽江》那样的夜游大戏，把象州的海洋文化打出去。但这个事，投资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光靠象州市财政根本撑不起来，必须要有省里的支持，甚至要向上争取政策和资金。”
阮永军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实景演出这个思路是对的。象州有海，这是独一无二的优势。全国那么多旅游城市，有山有水的多了去了，但有海的不多，能把海洋文化和实景演出结合起来的更少。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确实能成为象州旅游的引爆点。”
“但是，”路北方接过话，却是话锋一转道：“光有一个实景演出还不够。旅游是面子，产业才是里子。象州要真正翻身，必须要有几个像样的工业项目、农业产业化项目落地。面子和里子都要抓，缺一不可。”
路北方说到这，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郑重：“阮书记，这正是我今天连夜来找您的原因。这次去象州，我和玉辉同志在回来的路上商量了一路，我们一致认为，象州的发展，还得有大企业来拉动，还得有重大项目来支撑。光靠象州自己去招商，难度太大了，人家一听是象州，连考察都不愿意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阮永军：“阮书记，有两件事，我想请您亲自出面。”
阮永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件事，是交通基础设施。”路北方伸出一根手指，“象州的旅游资源其实非常集中，主城区的渔港老街、银滩的沙滩海景、石浦的杨梅基地，还有周边几个海岛，资源禀赋都不差。但这些景点是散的，没有一条主线把它们串起来。游客从主城区到金滩，要绕一大段路，去外边的海岛看海上风电，看日出，更是麻烦，码头设施老旧，航班也不稳定。”
“我和玉辉同志商量，能不能在象州搞一条环岛旅游公路？把主城区、银滩、石浦、几个主要海岛码头全部串联起来，沿途设置观景平台、服务驿站、自驾营地，形成一条完整的滨海旅游环线。这条路修好了，不仅能把象州的旅游资源整合起来，还能带动沿线乡镇的经济发展，一举多得。”
阮永军听完，微微点头：“环岛旅游公路，这个想法不错。国内有先例，海南的环岛旅游公路就做得很好，去年全线贯通以后，沿线旅游收入翻了一番不止。象州的海岸线虽然不如海南长，但胜在集中，搞一条精品环线是可行的。”
他顿了顿，问道：“你们估算过投资规模吗？”
“粗略算了一下，全线大概一百二十公里左右，按二级公路标准建设，加上观景平台、服务驿站这些配套设施，总投资大概在四十到五十个亿之间。”路北方说，“这个规模，光靠省里和象州市财政肯定撑不住，必须要争取国家发改委的专项资金支持。”
阮永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路北方脸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想让我去发改委跑一趟？”
路北方坦然点头：“阮书记，您在发改委工作过那么多年，人脉广、面子大，这件事如果您出面，成功的把握会大很多。”
路北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发改委那边，我虽然有个熟人吕明轩，但他前不久已经调到外省当副省长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条路走不通了。”
阮永军没有马上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似乎在权衡什么。
路北方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说实话，阮永军心里是有些犹豫的。
作为省委书记，他的职责是统揽全局，管方向、管干部、管党建，经济建设虽然是中心工作，但具体的经济事务、项目争取，按照惯例确是应该由省长来牵头。
让他亲自去发改委跑项目，多少有些“越位”的感觉。
但另一方面，他心里清楚，自己欠路北方一个人情。
就在前几天，调查组找路北方谈话，问他对阮永军的司机赵建平在监狱中交待出阮永军的问题的看法。
路北方完全可以顺势而为，说几句严厉的话，把阮永军往火坑里推一把。但路北方没有。
他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站在全局的高度，客观公正地评价了阮永军的问题，主张教育挽救、维稳大局，硬生生把阮永军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这件事，阮永军心里一直记着。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行，这件事，交给我。”
路北方眼睛一亮，当即击掌道：“好！那这事，先这么定了。”
阮永军摆摆手，打断了他：“你先别高兴，听我说完。环岛旅游公路这个项目，我可以去发改委跑一趟，找找老同事、老领导，争取把象州纳入明年的专项规划。但是，项目前期工作必须做扎实，规划方案、可行性报告、环评、土地预审，一样都不能少。发改委那帮人我太了解了，材料不过硬，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路北方立刻说：“这个您放心，我回去就让交通厅和象州市联合成立项目前期工作专班，一个月内把材料全部准备好。”
阮永军点了点头，又问：“你刚才说有两件事，第二件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