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浦镇杨梅植基地返回象州市区,已经下午四点多钟。
按惯例,省领导下来调研,最后一站必然是座谈会。
这次也一样,会议室设在象州市委大楼二楼。
长条桌上铺着深绿色台布,摆了几盘本地产的柑橘和杨梅干,没有鲜花,没有领导的席卡,简朴得让廖崇山心里直打鼓。
他是被昨晚那顿饭骂怕了,生怕再出半点纰漏。
路北方走进会议室时,扫了一眼桌上的布置,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廖崇山看在眼里,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
参会人员陆续到齐。
象州这边,廖崇山和盛于国带着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悉数到场,发改、工信、文旅、农业农村、商务等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也都在座。
另外还有十几位企业家代表,有本地做水产加工的,有搞特色种植的,有经营民宿酒店的,还有两家是刚从外地回象州投资的企业负责人。
路北方落座后,没有急着讲话,而是先让企业家们发言道:
“今天这个座谈会,咱们不讲虚的,不讲空的。”路北方环顾一圈,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这次来象州,看了工业园,看了夜市,看了杨梅基地,心里有了一些想法,但我的想法不一定对。你们是象州的主人,是在这片土地上真金白银投下去、真刀真枪干事业的人,你们最有发言权。所以今天我先听你们说,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敞开了讲,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说错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企业家们互相看了看,都有些犹豫。
廖崇山赶紧打圆场:“各位,路省长是真心实意来帮咱们解决问题的,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说,省长刚才在车上还专门交代了,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听真话、听实话。大家都放松点,有什么问题,尽管说。”
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率先举手。
他是象州本地最大的水产品加工企业。
海丰渔业公司的老板陈海丰。
陈海丰做水产加工二十多年,从一个小作坊干到年产值过亿的规模,在象州商界颇有威望。
陈海丰站起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有些沙哑:“路省长,既然您让说实话,那我就说了。我们象州的海鲜,品质是真的好,这一点不是我自卖自夸,您昨晚在夜市也尝过了,应该心里有数。可是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为什么?冷链跟不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们做水产加工的,最要命的就是冷链。鲜货从船上到工厂,再从工厂到市场,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冷链。可象州现在什么情况?冷库容量不够,冷藏车数量不足,物流成本比隔壁浙北高出一大截。同样一车货,我们从象州发到沪上,要么绕道杭城,要么再次搬到海上运沪上,运费比人家贵三成!三成啊省长,这是什么概念?我们的利润本来就只有几个点,运费一吃掉,等于白干!”
路北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头也不抬地问:“冷库缺口有多大?”
“至少差两万吨的库容。”陈海丰掰着手指算,“我们海丰海产自己建了一个三千吨的小冷库,根本不够用!这主要的,就是有时候出海,丰收了就装不下。旺季的时候,我们只能租外面的库,租金贵得吓人。而且象州到现在没有一个像样的冷链物流中心,企业各自为战,形不成规模效应。”
路北方记完,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商务局局长:“这个情况你们掌握吗?”
商务局局长汤长山连忙站起来,额头冒汗:“掌、掌握一些,之前也做过规划,但是资金一直没落实……”
“规划做了几年了?”
“三……三年了。”
路北方没有发作,只是淡淡说了句:“三年?规划,是不是还停留在方案上?”
说完,路北方根本不再看汤长山。
因为路北方知道,这商务局长汤长山回不回答,其实结果很明显,那就是确实停在纸上,在规划上。
因此,他转而对陈海丰说:“你继续说。”
陈海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省长会这么直接将商务局长地怼回去,心里既解气又有些不安,但话匣子已经打开,索性一吐为快:“还有用工问题。我们厂里招工越来越难,年轻人不愿意进车间,嫌工资低、嫌活累。我们想提高工资,但利润摆在那里,提不上去。想搞自动化改造,一套设备几百万,银行贷款卡得死死的,根本贷不出来。”
“银行贷款为什么贷不出来?”
“抵押物不足呗。”陈海丰苦笑,“我们的选品海鲜的选品线,是租的,设备折旧又快,银行不认。找担保公司,担保费高得离谱,算下来比高利贷好不了多少。”
路北方在“融资难”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有了陈海丰开头,其他企业家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一个做民宿的年轻女老板接过话茬:“路省长,我是做民宿的,在银滩那边租了四栋民房改造的。说实话,象州的旅游资源是真的好,沙滩、海鲜、渔港风情,放在全国都是稀缺资源。但是我们的配套太差了!游客来了,除了吃海鲜、逛沙滩,没有别的体验项目。年轻人想要的冲浪、潜水、海钓,我们一样都没有。到了晚上更是无聊,逛完夜市就没事干了,总不能让人家天天吃夜宵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去年接待了一批从沪上来的游客,人家住了两天就走了,临走跟我说,你们这儿风景是好,但太单调了,留不住人。留不住人就留不住消费,我的民宿入住率一直上不去,旺季勉强能到六成,淡季直接关门歇业。”
路北方抬起头,看向文旅局局长:“象州的旅游产品开发,你们有没有做过系统规划?”
文旅局局长卫曼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被点名后立刻站起来,回答得倒还算实在:“报告省长,我们做过几版规划,也考察过一些成功的旅游目的地,但落地效果一直不理想。主要问题有两个,一是资金不足,大型文旅项目投入动辄几个亿,市财政根本撑不起来;二是缺乏龙头项目带动,零散的景点形不成合力。”
路北方点点头,示意她坐下,然后转向刚才发言的女老板:“你刚才说游客晚上没地方去,那你觉得应该增加什么样的夜间项目?”
女老板想了想,眼睛一亮:“省长,我去过桂林阳朔,看过《印象·刘三姐》,那个演出太震撼了!山水实景、声光电结合,把整个漓江变成了舞台。我们象州也有海、有沙滩、有渔港,完全可以搞一个类似的实景演出,把象州的渔家文化、海洋文化、民俗文化融进去,搞一台属于象州自己的夜游大戏!”
路北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这个想法很好。”
他放下笔,环顾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刚才这位同志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概念——夜游。同志们,旅游经济是什么?是体验经济,是时间经济。游客在你这里待的时间越长,消费就越多,带动的产业链就越长。白天看风景,晚上干什么?这个问题回答不好,旅游就只做了一半。”
他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前方挂着象州地图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象州主城区和银滩的位置画了两个圈。
“你们看,象州的旅游资源其实非常集中。主城区有渔港、有老街、有海鲜美食,银滩有沙滩、有海景、有水上运动的基础条件。如果能把这两个区域串联起来,打造一条完整的夜游线路——傍晚在老街吃海鲜,入夜后到银滩看实景演出,演出结束后逛夜市、泡酒吧、住民宿——游客在象州至少能待两个晚上,消费至少翻两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廖崇山和盛于国身上:“这件事,你们市委市政府要专题研究。夜游经济不是简单地多开几家烧烤摊,而是要有核心吸引物。刚才那位同志提的实景演出是一个方向,你们可以组织去桂林、丽江考察学习,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象州有海,这是我们的独特优势,完全可以在海上做文章,搞一台‘海上生明月’之类的实景大秀,把象州的海洋文化打出去。”
廖崇山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盛于国也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