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速度快到极致,地面的碎石滩在瞬间变成了巴掌大小的斑点,树木化作模糊的绿色线条,山峦如同起伏的波浪从脚下掠过。
飞舟外,风声呼啸,罡风如刀。
但陈浩盯着下方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心中的不安并未随着距离的拉远而减弱,反而愈发浓烈。
玄屠鬼王站在碎石滩上,仰着头,幽绿色的瞳孔倒映着那道正在急速远去的飞舟。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墨色的长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那只还沾着熊胆汁液的右手,轻轻舔了舔指尖残留的汁液。
“天妖殿的巡妖将,殷红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耳语,却在夜风中清晰可闻,“本座听说过你。”
他的唇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得发亮的牙齿。
“这么说来——”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你的滋味,应该比那两个点心,好吃得多。”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幽绿色的鬼火,在月光下幽幽燃烧。
那鬼火不过拇指大小,却在火焰深处映出两道在夜空中急速飞掠模糊的身影。
玄屠鬼王的幽绿色瞳孔中,倒映着鬼火中的画面,唇角缓缓咧开。
“你们逃不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飞舟上,殷红璃的暗红色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右手死死握住飞舟的扶手,暗红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的方形飞舟,将速度催动到极致。
“他追上来了吗?”陈浩的声音嘶哑。
“没有。”殷红璃的声音低沉,“但他已经锁定了我们的气息。”
她的眉头紧锁,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
“鬼国三十六天煞鬼王,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殷红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忌惮,“玄屠排名第十五,以吞噬妖兽精血为食,他的本命鬼器‘噬魂骷髅’,专克妖族神魂。”
“逃。”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果断,“逃到十万大山内围就脱困了。”
飞舟划破夜空,向着东南方向疾掠。
但那股被锁定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眼看着飞舟即将消融在夜色深处,玄屠指尖幽绿鬼火轻轻晃动,正欲动身追猎,虚空之中陡然伸来一只白嫩小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腕间。
那力道不大但玄屠鬼王的手腕,却如同被一座大山压住,纹丝不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另一只小小的手,已经从虚空中伸出,精准地落在他的左脸颊上。
“啪。”
清脆的、响亮的、如同爆竹炸开般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玄屠鬼王的脸,被扇得向右偏去。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墨色的长袍猎猎作响。
他的左脸颊上,一个红红的、小小的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来。
那掌印很小,小得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手掌大小。
但掌印边缘,隐约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某种古老而浩瀚的力量,让玄屠鬼王堪比五阶下位的妖体,都无法抵抗。
玄屠鬼王僵硬地站在原地,偏着头,一动不敢动。
他的幽绿色瞳孔中,没有了之前的慵懒、随性、嗜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一道稚嫩的,清脆的声音,从他身侧的虚空中传来。
“说了此行要保密行踪,要谨慎。”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天然的、惹人怜惜的奶音。
“帮我姐姐回归圣台是头等大事,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虚空中,一道小小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
他身量不高,只到玄屠鬼王的腰际,体态纤细而匀称,穿着一袭暗金色的小锦袍,锦袍的面料是最上等的天蚕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袍身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龙首在胸口,龙身盘绕腰际,龙尾拖曳到下摆,每一片鳞片都绣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袍子上腾飞而起。
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腰带中央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玉质温润,隐隐有流光转动。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额前束着一道暗金色的发箍,发箍中央镶嵌着一枚菱形的红宝石,宝石中隐隐有火焰在跳动。
他的面容,是一张精致到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
眼如星辰,每一次眨眼都带起一丝淡淡的光芒,鼻梁高挺,鼻翼的弧线柔和而精致,唇形小巧,唇色是淡淡的玫瑰粉,唇角微微下沉,下颌线条圆润,配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透着一股天生的、与生俱来的高贵与骄傲。
男孩站在玄屠鬼王面前,仰着头,深邃的瞳孔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头的身影。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看一个成年鬼王。
倒像是一个帝王在看一个犯了错的臣子。
他的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还保持着扇巴掌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玄屠。”
男孩开口了,声音依旧是软糯糯的、带着奶音的童声。
但那双深邃的瞳孔中,此刻没有一丝孩子的天真。
只有冰冷的、让人骨髓发寒的威严。
玄屠鬼王低下头,不敢与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
“属下知错。”他的声音嘶哑,低沉。
男孩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玄屠,深邃的瞳孔中没有情绪波动。
过了足足五息。
他才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玄屠。
“此番行事,关乎我姐姐能否顺利回归圣台。”
他的声音依旧是软糯的童声,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若因你一时贪嘴坏了大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玄屠鬼王的脸色,惨白了几分。
“属下明白。”
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颤音。
就在此时,一道恐怖的声音从男孩体内传出。
那声音与男孩软糯的童声截然不同,苍老、悠远、低沉,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切生灵,都该在此刻俯首聆听。
“玄屠。”
男孩的身体纹丝不动,嘴巴没有张开,但那声音却从他体内清晰地传出。
“去解决他们。”
声音顿了顿。
“解决不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玄屠鬼王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张冷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恐。
他甚至不敢应声,只是单膝跪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及地面。
“是。”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模糊。
墨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化作一缕青烟,银白色的长发化作点点光尘,修长的身躯一寸一寸地消散在空气中。
前后不过一息。
玄屠鬼王,消失得无影无踪。